夜色和雨一起落下来,透过陈鱼若闺房的明瓦,能看见芭蕉叶上雨光四溅。
齐景留在陈家没走,不是因为下雨,是他能给陈鱼若当药。
陈鱼若一直受体寒心弱之症煎熬,在父亲陈瑞衡眼里,她每天都是受苦,什么名节不名节,清白不清白,都没有让她轻松的过几天重要。
所以齐景留了下来,直接留在陈鱼若的闺房里。
陈家朱门深深院,但陈鱼若的闺房其实不大,床、柜子、圆桌、几件小家具,有了这些东西,房间空间就被挤压的很紧凑,装满了清幽梅香和陈鱼若的体香。
此时灯火明亮。
陈鱼若坐在梳妆台前卸发饰,外罩衣裙已经叠好放在桌上,身上罩着浅色里衣,薄如细纱,灯光透了进去,圆润的轮廓曲线格外分明。
她解开发饰,黑发如瀑布般流到背后,漾起女子独有的幽香,她端着脸愣了片刻,心想今年十七,三年后,齐景十五,她二十岁,倘若那时候她没有死,应该比现在更漂亮,艳若桃李,宜室宜家,成婚最合适了。
那时候齐景懂得了男女之情,也会喜欢上她。
姑娘家不免幻想终身大事。
齐景欣赏了几眼陈鱼若的美好身段后,一直站在窗前,不言不语,他饿了,陈家家宴固然满桌美馔珍馐,可他怕吓到人,没放开吃,一成饱也没有。
他在想,能不能去拿点剩饭剩菜?席上有一整只鸡,没动过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越想越饿,越饿越想。
齐景终于开口:
“陈姑娘,你能不能去给我拿点剩饭。”
陈鱼若一愣,眉眼绽放,这位小未婚夫太可爱了,白天技惊四座,少年英雄,到这时居然窘迫至此。
可她也想起来,小未婚夫的确是饭桶,眨着眼道:
“我带你去偷。”
“这是你家…”
“偷来的,吃着更香。”
于是,两名小贼冒雨潜入灶房,蹑手蹑脚,瞻前顾后,大肆搜刮。
可是陈家吃不完的饭菜,要分给下人,灶房不剩什么熟食。
两人返回闺房,只盗来两碗白米饭,一条老腊肉,半坛烧菜用的烈酒。
齐景坐下开吃,陈鱼若有点后悔,按住筷子道:
“失算了,这些太简陋,我吩咐灶房重新给你做。”
“不用麻烦,而且我饭量太大,让外人知道,以为你家来了妖怪。”
“可这太委屈你。”
陈瑞衡认可了的齐景,这门婚事就算定了,只差互送婚书,往后成婚的繁文缛节,陈鱼若心里已经拿齐景当未婚夫看待,自不愿让他委屈。
齐景的脸已经埋到饭碗里,竖起一根手指:
“今天将就一顿,听我的。”
他模样太有趣了,陈鱼若觉得好玩,拉起他的手指,用牙齿轻硌一下:
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齐景吃了饭,喝了酒,有点晕,早早入睡。
第二天醒来时候,身体陷在柔软的床榻里,旁边也软绵绵的,白光夺目,陈鱼若侧躺着,像一尊冷艳的玉雕,半披里衣,衣襟将要从肩膀滑落,她肩膀上有颗痣,算是上身唯一的缺陷了,昨晚指给齐景看过。
她读诗书,读话本,一点不古板,心里已认小齐景为未婚夫,昨晚同席共枕,便把齐景抱在怀里…这样也能让体内阴寒减弱。
齐景伸手替陈鱼若理好衣襟,轻轻翻过身,下了床,去找水喝。
这时一缕若隐若现的香气,从门外飘进来,齐景嗅了嗅,口中生津。
什么东西这么香?
不大会儿。
外面响起敲门声,有人在门外说:
“小姐,药熬好了。”
陈鱼若已经醒来,一听又要喝药,头坠到枕头上,郁郁寡欢,生无可恋。
“我好多了,今天不要喝药。”
“小姐,你不喝药,老爷就要赶我走,我娘卧病在床,哥哥天生呆傻,我没了这份差事,家里可就没活路了,小姐,您就看在我和您一起长大的份上,可怜可怜我。”
为了让陈鱼若每天喝药,陈瑞衡早早做出安排,找了一个家境四面漏风的姑娘,给她做丫鬟,她不吃药,丫鬟家就得遭殃,非常卑鄙。
无奈下。
陈鱼若起床喝药,碗放在桌上,她盯着碗,丫鬟盯着她,不看她喝完不能走。
形势很焦灼。
那碗药是一碗黑漆漆的汤,有点稠,药气浓郁,陈鱼若看着像是鸩酒,每回端起来都需要很大的勇气,她苦笑着,俏脸满是委屈。
“我好多了,手都是热的。”
陈鱼若把手伸给丫鬟,想用事实证明。
丫鬟叫暖鱼,细长眼,五官紧凑,心知背负着重大责任,本来就凶的脸绷更严肃,就像一位铁面无私的清官,根本不通融,声音像是在宣判:
“小姐的病是慢病,一天不能懈怠!”
“唉…唉…”
陈鱼若叹了又叹。
她觉得那碗药犹如鸩酒,喝了会死,可齐景却越闻越香,馋的口舌生津,开口问暖鱼道:
“这药叫什么名字?”
“虎玉归元汤。”
“还有没有?”
“害怕小姐偷偷泼了,每次熬两碗,还有一碗没滤。”
齐景干笑:
“给我来一碗。”
暖鱼诧异歪头,未来姑爷怎么傻傻的,药也要喝,但既然说了,她也不拒绝:
“那小公子帮我看着小姐,别让她把药倒了,我去给小公子端一碗。”
“有劳。”
暖玉出去后,齐景坐到桌前,把虎玉归元汤端到自己面前,闻着药味,只觉五脏六腑都活跃起来,催促他把药喝了,由衷赞叹道:
“好香呀。”
陈鱼若托着侧脸,怅然笑叹,声音轻的像一缕烟:
“别哄我了,我的病自小就有,虎玉归元汤喝了十几年,是苦是辛,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误会,我不是想劝你喝,是我非常想喝。”
“呵呵呵,真会逗人开心。”
齐景拉起陈鱼若其白似玉的手,放在自己腹部,脏腑微微轰鸣,搁着肚皮都能感觉的到。
齐景道:
“相信了吗?”
“这…”
“虎玉归元汤的药气,经口鼻入我脏腑直下一线,济五行,催动肝肠,已经是超越口腹之欲的腹欲。”
陈鱼若很聪明,直指要害:
“是不是你喝下这碗药,武功就能变得更厉害?”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
陈鱼若又笑了,眨着眼,握着齐景还不算太大的手,轻声说道:
“那晚,烟纱湖畔,你写遇雪,我写衍云,说是天意玄机所致,我有几分不信,现在全信了,老天让我得了这病,要我天天早晨喝药,可也给了一个你,让你陪着我,同甘共苦,若非如此,哪儿有这么巧的事?我要喝这药,你也需要喝。”
陈鱼若歪头向齐景靠了下:
“不能拂了老天美意,以后我是你未婚妻,再以后是妻子,不管有没有婚书婚礼,都是。”
话没完,暖鱼端着药进来了。
齐景端起很烫的虎玉归元汤,双手端起来,吹了吹,说道:
“那就一起苦。”
“奉陪!”
两人端起碗,一饮而尽,齐景闻起来很香的虎玉归元汤,确实很难喝,像是清漆和血液的混合物。
可这回陈鱼若喝完了,一次喝完,没有剩下。
暖鱼脸色一喜,端着碗出去,她要跟老爷陈瑞衡报告,家里找的这位小姑爷,真是很管用,能让小姐利索的把药喝完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