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酒楼后门,温和阳光洒在青砖古瓦的巷弄,百姓已经换上春服。
齐景回了宅邸。
吴喜浓腿没好,坐在院里喝茶看风水命理书,椅子旁靠着拐杖。
齐景抱起石磨磨盘,如怀抱满月,开始站桩练《衍云一气诀》,那座旧石磨,他拆开了,磨盘和底座分离。
此时,他贯通了三冲境第二关,夹脊中关。
吐纳引气,先天气上浮到胸口,润养五脏六腑,初春时节天地阳气兴发,蓬勃而不灼燥,这缕气息也填进他体内,酿成一种绵纯的生机,排腑浊,养清明。
初春是练功的好时候…
先天气再往上,过十二重楼,便是三冲境的第三关,玉京上关,身体和头颅相接的关塞。
上一世,齐景三冲境圆满,开始练天地灵气,进入炼气境时候是三十一岁,这一世轻车熟路,又有“蛇印”辅助,自觉,能在十六岁时入炼气境。
十六岁的炼气境,在煌煌衍云宗也能鹤立鸡群。
但占不了鳌头。
有一些好苗子,天资卓绝,熠熠生辉,在很小的年纪就会被招录进宗门,受宗门大力培养,给予优厚修行资源,十六岁修到炼气三层,四十岁便能筑基。
前世修行八十年,自身不高,可站在衍云宗峰高千丈的平台,齐景悟出一个道理:
有些天才,真是天才。
齐景不和他们比,比了,自寻烦恼。
修仙那一路,总有比你更优秀的,走到人间尽头,仙门之下,有幸推开那道门,说不定后面还有光洒诸天的永恒金身。
修仙,先看脚下。
齐景练完吐纳法,拉开架势练《雷公拳》
到了中午,他身上出汗,打水去洗,外衣脱下来,上胸到肩膀那块疤已经变白,以后还会消失…胸口那道蛇印,细如线条,弯若小蛇,颜色变青后,再没改变过。
到底是什么?
齐景心想,蛇印会不会是龙印的雏形,初为蛇,后为虺,再为蛟,终化龙,五爪苍龙。
同一时间里。
陈鱼若在景星客栈的暖房看账目,天气已经不太冷,屋里依旧烧着炭盆,她穿的也很厚,娇躯裹在臃肿的衣服里。
桌上茗烟浮动,旁边放着刚刚看完的账目,一张清单。
清单罗列宅邸损坏器物和修葺费用,光是齐景和赵檀他们损坏的榉木床就要十两,砸碎的瓷器,几件是“平沙白瓷”,没有落款的官窑,总价算少了,也得七十五两。
怎么这么贵?
陈鱼若皱起眉。
七十五两,吴喜浓和齐景哪儿赔的起,何况他们也是受害者。
她挽了挽头发,美丽侧脸露出来,提起笔,重新誊写一份清单,损坏的东西没改,价格全改了,合完只有七两七钱。
吹干墨迹,端起茶杯要喝茶,陈鱼若的眼波剧烈一晃,手没拿稳,茶杯咣当摔碎在地面。
体寒心弱又犯了,心痛如绞,陈鱼若脸埋进双臂里,身躯剧烈颤抖,嘴唇咬出血。
其实熬了几年,短暂的生命,她已经可以接受,只是不想那么疼,心里委屈,眼泪一颗一颗滚到脸颊。
一会儿,症状消失。
陈鱼若洗过脸,重新坐到桌前,短暂的痛苦,没有影响到她对里水初春的喜爱,端着脸,盯着窗外春光。
但她更喜欢冬天。
里水郡落一些雪,烟气里青砖古瓦变成青黑色,如水墨一卷,随手可收。
她想把里水郡的风景卷起来,带走。
心念一动,提起笔,写下宿命里注定两个字:
遇雪。
笔下划定了因果。
午后,春阳和暖,陈鱼若走路去湖畔,步行能让她的骨子里的寒意略微减缓。
在湖畔看了看杨柳,转身进门,笑盈盈地举着账目道:
“吴仙师,小齐景,我来要债!”
吴喜浓拄着拐,在门口堵住陈鱼若,接过账目阅览。
预览账目是假,堵陈鱼若是真,院子里齐景正在吃饭,形似饿虎下山,害怕吓着姑娘了。
这对假师徒现在配合已经很默契。
吴喜浓边看账目,边向院内说:
“齐景,陈姑娘来了,沏上茶。”
齐景赶快收起其大如盆、实际也是盆的饭碗,洗洗脸,到灶房烧水冲茶。
别说,再世重来真没白来,上一世,他没干过端茶倒水的活。
木柴添上,水烧上,陈鱼若和吴喜浓走了进来。
齐景刚站起身,走出灶房,陈鱼若便开始动手动脚,细长手指解开他衣扣,掀开两面衣襟,为他检查起身体。
“伤口这么快就长好了?真好。”
“还要谢谢陈姑娘为我请郎中。”
陈鱼若不单给齐景解衣服,还给他扣衣服,扣好后,拉他到身前,让他脊背贴在自己身上,又说:
“伤愈就要还钱,你们砸坏姐姐房子,要赔偿…一万两银子,把你卖了!”
那值不了那么多,齐景心里好笑,嘴上做小童口吻:
“我们哪有那么多银子。”
“所以要卖了你。”
吴喜浓看完账目,清楚损坏的东西,绝不会只知七两七钱,接话道:
“陈姑娘,前几日县衙送来消息,那名袭击我师徒的女邪修,身份已经确定,名叫赵檀,姜州几座郡城通缉她,击杀的赏银已有一百两,赏银发放后,我原价赔偿。”
江湖方士不免骗人钱财,可半真半假的吴喜浓,尚存几分道义,不愿意占陈鱼若的便宜。
陈鱼若睁着眼睛说瞎话:
“这就是原价。”
“平沙白瓷,享誉荆国,价钱在下大概知道。”
陈鱼若不管到底多少银子,原来的账单她撕了,不愿多纠结,扯起齐景的说:
“吴仙师,我带齐景出去玩去。”
“呵呵…”
出了宅邸,往湖畔走,陈鱼若捡起一块儿石头,狠狠丢进湖里,不太高兴道:
“齐景,你知道姐姐的事情吗?”
齐景不知道她说的哪件事,摇了摇头。
陈鱼若道:
“姐姐是被人退婚的,退婚那人叫郑旭安,在郡城做户曹照磨,巴结上郡丞家的千金,如今升为…”
齐景不懂官员职务,先问道:
“什么是户曹照磨。”
“户曹管户籍税赋,照磨则帮户曹帮审核文书,品级很低的文官。现在郑旭安巴结上郡丞千金,升作户曹,原本我跟他已经退了婚书,互不相干,谁想他竟写信于我,让我莫再纠缠。”
齐景道:
“你还想嫁给他?”
陈鱼若抬手轻敲齐景脑瓜,呸了一声,冷眼不屑,又兼厌恶:
“谁想嫁给他,他是怕我家人在里县闲言碎语,说他是非,风声传到郡城,影响到他的仕途。”
“哦。”
“真是自作多情。”
陈鱼若不想让人看到她的酸楚,觉得齐景不懂,才愿意跟他说,说完,一看齐景若有所思的脸色,粲然笑起来,捏齐景的脸颊道:
“你懂这种事呀?”
齐景摇头。
湖畔有一块平整石头,陈鱼若坐上去,晒了会儿太阳,脸面微煖,想解开棉服让春风吹到身上,捏住衣扣,又默默放下去。
春风真好,冬雪也好,可都不是她的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