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事太多,解释完陈鱼若的事,已经子时,县城城门关了,她回不去,留在湖畔宅邸住,睡在齐景的西厢卧室。
齐景得吴喜浓挤一张床,潦草洗漱,进了房间。
吴喜浓在床上躺着,没灭灯,准备说说谢彪谢奎,两个不入流的小贼,被他押到了县衙,证据确凿,供认不讳,但县衙还需要齐景再提供一份证词,明天得办。
他刚才开口,齐景沉着脸抢先一步:
“师父,我有修行之事要请教你。”
一听这话,吴喜浓睡意顿消,噌的坐起身:
“何谈请教,共同探讨,各抒己见而已,什么疑问。”
“你懂改命吗?”
吴喜浓咳了一声,身子往床上回缩,不想聊了。
江湖方士说改命,全是骗人伎俩,真要有那本领,何不先改自己命数,改一个万古真仙出来?而齐景所问,不是江湖伎俩,是大神通,那吴喜浓哪儿懂。
见他不语,齐景坐到椅子里,身体太小,只能靠着一边儿,拧眉认真道:
“我的命被人改过,提灯娘娘提醒过一次,我当时误会其意,今晚宁简清又提醒,才算明白过来。”
这么玄乎,擅长故弄玄虚的吴喜浓,感觉被比下去了,胡须捏了好半晌,才道:
“真的?”
“我像是在骗你吗?”
“改命,那有什么变化?”
“应该错失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,足以彻底改变命运走向,就像…师父你,过早丢了人身真阳,错失仙途。”
打别的比方,不够深刻,齐景害怕吴喜浓体会不到。
吴喜浓黑起脸,想揍齐景,但他养气功夫不错,忍着道:
“下回别提那事!”
“保证不提。”
“去给我倒杯茶。”
齐景端茶过来,一杯茶,半杯茶叶,半杯水,吴喜浓喜爱这种浓茶,也符合他的名字。
使唤了齐景,他认为算是齐景跟他道过了歉,开始认真琢磨,但感觉手里还有点空,又向齐景伸手:
“去拿来。”
齐景回屋取来残剑。
吴喜浓很满意:
“心有灵犀,知我之所念,说明你我也有缘分。”
他握剑在手,轻轻摩挲剑鞘,思量小半刻,又开口道:
“你被篡改命数,估摸是被借了运,但借运应该需要一个契机,你想想,身上是否发生过特别的事。”
齐景撑着额头,心里捋起十二岁以前发生的事,大部分记不清,且无关紧要。
“没有…”
“不对,有!我脑袋被撞过!”
这句话还是齐景说的,脑袋被撞不是大事,很多人脑袋都被撞过,但他不一样,他再世重来的关键节点,正是祭拜祖父途中,滑下土坡,头撞在石头上那一刻。
那块儿石头可能被做过手脚。
吴喜浓道:
“有头绪了?”
“不确定,明天回白溪村看看。”
………
陈鱼若躺在西厢卧室,奔波一晚,早早睡熟,今晚和齐景待的时间长,体内阴寒一直受压制,身上也暖和起来,她不适应这种浑身轻松的感觉,睡到后半夜,自然醒了。
被子里还有没散去的温暖,她感觉都不像自己睡过的地方,睁开眼,想起那个小小的人儿。
好像真有缘分。
否则,不会他写遇雪,她写衍云。
不过为此就要定婚约,太过儿戏。
可话又说回来,今晚齐景说“活着,我娶你;离世了,我也娶,定冥婚”,声音不高,却有力量,陈鱼若心里很开心。
小小年纪,倒会哄人。
陈鱼若思绪扰动,睡意俱无,下了床要去看夜幕繁星。
一起身,才注意到齐景也在房间,抱着手臂靠在椅子里,已经睡着,没一点声响,呼吸声很慢。
怎么在这儿?
陈鱼若一下床,齐景就醒了,猜测到她的疑惑,轻声说:
“你体寒心弱,夜里会冷,会心疼,我来看着,让你睡一晚安稳觉。”
“你…知道…”
“嗯。”
齐景睁了一下眼,又闭上,睁眼的原因是陈鱼若蹑手蹑脚走到他跟前,弯着腰,对他做鬼脸、碎碎念。
相比于齐景,陈鱼若更有少年气,她想展示出生机勃勃的样子,逗齐景道:
“娶我,要很多聘礼,五十两,还要一座大宅,七八百两一座的,要赚那么多可有的辛苦喽,会累死人。”
“门当户对本是常理,如果一切都好,我不高攀,你不下嫁,此生各安其事,老死不相往来,可月有不满,人有不全,该委屈时只能委屈,你不嫁,往后心如刀绞,要被病痛缠到离世。”
陈鱼若的手指终于落到齐景头上,轻点了下脑瓜,诧异道:
“你才多大年纪,怎么这么多道理。”
“早慧。”
既然齐景满嘴道理,说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,陈鱼若便暂时抛开年龄成见,把他当做大人看待,问道:
“那你呢?图什么?”
“我往后会到宗门修行,世俗际遇,要尽量圆满,求一个道心通达,这有助于提升境界,我阳气浑厚,远迈常人,恰好又遇到了你,不施以援手,将来恐怕会后悔,修仙路是一条往前的路,不容回头。”
齐景态度真诚,又补了句:
“当然,你也貌美动人,如果是一个特别丑的人,我可能看不见,我心境不够,还不能抛开皮相。”
“貌美动人?呵呵,你这小混账,还真什么都懂,但…说的对。”
陈鱼若对自身容貌非常自信,里水郡女子受毓秀的水气山光浸养,大多肤白细腻,但她在此基础上,还多出了身材窈窕,挺秀浮凸,自己往下一望,也觉春光动荡,很是炫目。
修长双腿更不必说,里县县城的女子没几个比她个高。文袍缀藻黼,玉体映罗裳。
湖烟漫到院里,陈鱼若望了一眼,叹气说:
“我都被你这伶牙俐齿说动了,可惜你年纪太小。”
“我长年纪,你也长要年纪…”
陈鱼若怔了一下,忽然伸手,把椅子上的齐景拉进怀里,很薄的一层衣裙,透着她的饱满和微凉,她知道,齐景后面的话要说什么。
受体寒心弱的病症折磨多年,她伪装坚强,像雪里的一株冷梅,可今天,却被齐景凿开了那层外壳,她慢慢化开了,想着自己轻松点,眼泪涌出来,颤声说:
“我知道我和你一块儿,体寒会减弱,可我不知道会不会伤害你,不敢来,我觉像话本里的妖怪,会吸人精气,怕害了你。”
齐景说实话:
“对我会有影响。”
“那…”
“影响很微弱,我一顿多吃半口肉,就能补充回来。”
蛇印给了齐景一种超强的消化吸收能力,只要资量充足,气血和体魄就会不断往上提升,阳气生生不息。
陈鱼若不太信:
“你不是逞强吧?”
“没有,我更爱惜我的生命。”
齐景今晚表现出的清晰条理,以及最后这句听起来十分冷漠的话,让陈鱼若彻底放下了心,一抹眼,指着床榻道:
“以后姐姐娶你,你给姐姐暖床!”
“不在意名节?”
“我病了十一年…”
齐景不再说了,转身到床上,来开薄被子钻进去,不过他年纪确实小,即是陈鱼若像一卷画一样,完全展开,他也领略不了其中风采。
再说,还有修行,三关俱通,练气境之前不可交会玄牝纯阴。
第二天早。
县衙衙差牵走了那匹马,让齐景口述一份供词,当场记录,回去敷衍了事,案子毕竟不是要案。
他们走后,陈鱼若从房间出来,气色比平常好,叫齐景到她身边儿,附耳说:
“我昨晚睡了十几年最暖和的一觉,还梦到你,你在一座桥上,桥有名字,是什么来着,我想想…”
齐景打断陈鱼若:
“今天我要和师父回白溪村办事,你准备一封八字贴,定婚书用。“
“啊,要这么快?”
婚书不重要,齐景只是不想让陈鱼若想那个梦,想梦里的桥。
那是她死后才有的桥。
不吉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