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上字迹委婉,写的是:
衍云。
“你怎么会写这两个字?”
“你怎么呆着不说话。”
齐景和陈鱼若同时开口,相互看着,齐景忽略陈鱼若的问题,稚气的脸上,显出重如墨块的疑云,眼里的光快变成了剑:
“先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他怎么变得这么认真,难道真有什么天定玄机?陈鱼若手指烟纱湖,心疑地答话:
“我看烟纱湖烟气舒卷,飞上小眉山,在山前一抹,晨起间,雨落后,不就是山间浮云?所以想到衍云二字,我读过书,写成化云太俗气。”
“这样。”
“你可别说,这两字合你心意,是你所想。”
陈鱼若盯着齐景的脸,想从那张小脸上找到否定答案。
不可能吧,齐景出身山村,就算和吴喜浓学了读书,现在也处于开蒙阶段,不可能想到“衍云”这种文雅词汇。
齐景没有直接回答,愣了几息,转身去解马缰绳,弯着腰说道:
“这里的事,咱们俩在场,我师父肯定不知道,待会儿见了他,我不说话,你和他说,你猜我心意,写下衍云二字,看他是什么反应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见了他,自有分晓。”
还卖关子,陈鱼若哼了齐景一声,等他牵马过来,不上马,先捏住他的脸颊左右拉扯,小小年纪,脸皮居然很结实,不太扯的动。
陈鱼若放过齐景,翻身上马。
乘马缓行,湖风吹到齐景脸上,他有些沉默,眼光延伸很远。
修士修行,当敬畏天命,世间诸事变数无穷,但很多也是安排好的。
比如齐景出身在白溪村,父母早亡,有个胖婶婶,这些是定数,不可变更,他后来踏上修行路,才是一线之间的变数。
今晚做了个简单测试,陈鱼若能写出关乎齐景一生的两个字,衍云,这应该不是简单的巧合。
实在奇怪。
莫非注定有缘分,注定会相遇,可上一世,齐景都没有见到过陈鱼若。
齐景想的出神,骑马心不在焉,经过杨柳树,垂如帘幕的柳条挂到他手上,本能地一侧身,湖上风乍起,拂面而来。
阴风!
齐景扬臂挡住陈鱼若,阴风直吹到他脸上,带着几缕熟悉感,冲击眉心神轮。
他眼前忽然模糊,看见密垂如帘的杨柳枝里,漫起幽幽红光,那是一盏灯笼,上面写着“幽”字。
当他注意被吸引过去,灯笼转了面,又显出三个字:
命已误。
齐景见过这盏灯笼,是《方域见闻》中记载,阴司轮回司提灯娘娘的灯笼,用来引魂摆渡,送人归幽。
他请阴神接引宁简清的冤魂,恰好提灯娘娘巡检人间,有幸见过一次。
此情此景,仿佛时光重演。
眼里映着命已误三字,齐景愣住好一会儿,忽然灵光闪过,豁然开朗,啪的一拍额头。
弄错了,大错特错!
请阴神接引宁简清的阴魂,当时柳条为线,莫名攀缠齐景手臂,他认为是提灯娘娘见宁简清身世可怜,生出悲悯,故而牵一道线,建立因果,让他再见到宁简清(转世)的时候,稍作照顾。
命已误,则是对宁简清一生的批语。
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,齐景要是当时猜对了,引魂灯笼不会出现第二次。
柳条攀缠齐景手腕,不是牵线,只是拦齐景,让他看到灯笼上的字。
那三个字不是宁简清人生的批语,是齐景的批语,他的命数偏离了正轨,已经出现错误,很大的错误。
提灯娘娘只是在提醒他。
他一定错过了非常重要的东西,能影响一生的东西。
可能是实物,可能是机缘。
但到底是什么?又为什么出现这种错误?
许多疑惑在齐景心里纠缠,引魂灯笼缓缓消失,只剩下命已误三字,在脑海里经久徘徊。
“怎么不走了?”
陈鱼若突然开口,提醒齐景,推了推她肩膀。
齐景愕然回神,环往身侧,但见杨柳依依,荷花不远,再远望湖烟聚散之间,隐隐显出小眉山轮廓。
哦,是这里,宁简清的发丝埋葬之地。
齐景揉了揉额头,说:
“这儿埋有宁简清宁姑娘的遗物,一位可怜姑娘,我和师父超度过她。”
他向湖面注视过去,当他目光看到荷花的那一刹那,一朵白色荷花开了。
他问:
“这回我猜对了吗?”
初开的荷花,开始凋零,花瓣一瓣一瓣掉落,掉在水里,随湖波涌到岸边,带来香远益清的荷花香,犹如宁简清归幽那晚,小船飘过来,载回的一船香气。
看来这回是宁简清提醒他,而他,猜对了。
命数有变…
荷花乍开乍落乍枯萎,在齐景找到正确答案后,枯萎的花瓣一下沉到湖里。
应该是宁简清已报君恩,轮回了去,她未必与齐景有缘,来生是否能相见,全看天意。
真正和齐景有缘的是,现在坐在他身后的美艳姑娘陈鱼若。
两人,在齐景的上一世就应该遇见,只是齐景的命数变了,没有见到,再世重来,“蛇印”又让齐景命运轨迹发生变化,两次阴差阳错,误打误撞回正了,所以遇见。
“上一世,我的命被人改过,不对,这一世应该也改了。”
齐景暗呼了一口气。
枯荷沉下去以后,陈鱼若才道:
“刚才怎么回事?”
“不用怕,宁简清宁姑娘要去轮回,因我送过她,回来道一声谢。”
………
湖畔宅邸。
齐景把马拴在后门外面,安顿好,在院里等了半个时辰,吴喜浓回来,身上背着那柄残剑。
齐景疑惑诸多,可事得一件一件来,理清条理,先解决陈鱼若的。
他指着残剑道:
“师父,你把剑给陈姑娘看看。”
残剑三十斤重,份量不轻,吴喜浓把剑放在梅树底下的木桌上,点了一盏灯,用手捂着,让陈鱼若观看,有点疑惑:
“陈姑娘大家闺秀,娴静淑女,也爱刀剑?”
“不是,印证一件事。”
说着陈鱼若端详起残剑。
残剑是衍云宗铸造制式灵剑,炼器师的练手之作,材料寻常,不标炼器师姓名,只在剑鞘上烙印山峰云霭图样,宗门名称,自然有“衍云”二字。
看到文字,陈鱼若诧异地皱起黛眉,不可置信:
“怎么会有这两个字?”
吴喜浓做不了主,看看齐景,齐景道:
“可以和陈姑娘讲。”
吴喜浓这才开口解释:
“衍云是修仙宗门的名称,有位修士,看中齐景资质,收他做了预备弟子,传予仙法,等过些年就要带他入宗,这柄剑是修士赐下的灵器,而我和齐景的师徒关系,有名无实,忘年交罢了,许多疑惑,我都要请教于他。”
“这两个字对齐景很重要?”
“何止重要,关乎一生。”
陈鱼若把很重的剑拿起来,苦着脸哼了一声,转向齐景:
“好,我相信你说的天意,可你不知道我的情况…”
“不重要。”
陈鱼若低头,犹豫很久,脸抬起来,笑着说:
“姐姐过几年就会死,郡城里医术最好的郎中已经说了,短则三年,长则五年,不骗你。”
“活着,我娶你,离世了,也娶,定冥婚。”
吴喜浓一头雾水,拉了拉齐景:
“你们俩这是唱得哪一出?”
“今晚我和陈姑娘测天意玄机,随意写两个字,看是否会是对方心中所念,她写的是衍云。”
“啊,这么巧…”
“不是巧,师父精深占卜卦术,不妨用小六壬算算,我和陈姑娘是否有缘。“
吴喜浓捋起胡须:
“早算过了,有。”
那晚吴喜浓心生测验,让齐景给陈鱼若想想救治之法,其实已经算过,思量齐景是身负宿慧之人,终究要往仙路上,没有说罢了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