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二挨完板子的第三天,天刚亮,钱大牛就把一身码头的咸腥味带进了县衙。
他人还没站稳,话先冲了出来。
“公子,张记盐铺关门了。”
王立正在看前堂送来的文书,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关门就关门,谁家铺子不歇两天。”
钱大牛急得直搓手。
“不是歇业,是贴了告示,说要盘点存货,停业三日,不卖盐了!”
阿福正端着茶进来,手一抖,茶水险些泼到案上。
“停三日?”
他把茶盏重重往边上一放。
“公子,城里就他一家大盐铺,他一关门,下面那些小铺子的盐根本撑不住啊。今早我出门买盐,连跑两家都说没了,街口卖面的大娘都开始骂人了。”
王立这才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骂谁?”
阿福一噎,“骂……骂张家,也骂咱们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王立把手里的公文一折,“他们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方惟从门外进来,靴底还带着泥,显然是刚从街上回来。
“我去看了。”
他开门见山。
“张记门口挂了歇业牌,伙计倒是一个不少,站得整整齐齐,生怕人不知道是故意关门。隔壁几个小铺子趁机把盐价往上抬了三成,买盐的人已经排到巷子口了。”
阿福急得脸都白了,“这不是拿百姓逼官府吗?他们自己关门,倒把怨气往咱们头上引?”
方惟看他一眼。
“他们就是这个意思。百姓不会去想张家为什么关门,只会觉得新知县一上来就惹了事,逼得张家不做买卖了。等盐价再涨一日,骂的就不止张家了。”
王立把公文往桌上一扣,声音不高。
“算盘打得挺像样。”
阿福听得心里发堵,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看着他们把盐价抬上天吧!”
“急什么。”王立站起身,抖了抖衣袖,“他关三天,不是关三年。三天之后他不开门,他赚谁的钱去?”
阿福愣了愣,没转过弯来。
方惟却接上了话:“你的意思是,张家并不想真断盐。”
“他断不起。”王立道,“沅陵城里买盐的人,哪家不是天天要吃饭。真断三日,百姓先慌,第四日开始怨。张家要的不是断盐,是让百姓替他来敲本官的门。”
钱大牛在旁边闷声道:“那他们也太毒了。”
“毒不毒,先看谁先撑不住。”王立看向阿福,“你去码头打听,最近有没有别家的盐船到港。”
阿福忙道:“别家的?不走张记那条线的?”
“对。”
“我这就去!”
他一溜烟跑了,连门槛都差点绊着。
方惟看着他的背影,低声道:“你是想拆张家的口子。”
“不是拆。”王立道,“是让他们知道,这口子本来就不是他们一个人的。”
方惟没再问。
王立已经重新坐下,手指敲了敲案沿。
“去吧,找个能说得上话的船主来,别惊动张家。”
方惟点头,转身就走。
到午后,阿福先回来了,跑得满头汗,进门就喘。
“公子,有船!两天前有条从常德来的盐船停了码头,船上有二十几担盐,船主姓胡,跑散货的。他说原本想卖,可张记平日压价压得太狠,他根本卖不动,只能在船上干耗。”
王立问: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他想卖。”阿福咽了口唾沫,“他说只要县衙点头,允许他在码头指定地方直接卖,不收那个什么入市费,他愿意按正常价出货。”
“入市费?”王立冷笑,“张家收的那层皮,倒会起名。”
阿福缩了缩脖子,“他还说,要是县衙真能压住张家,他以后愿意常来。”
“把他带来。”
“方爷已经去了。”
阿福刚说完,外头就传来脚步声。
方惟进门时,身后跟着个黑瘦汉子,四十来岁,脸上晒得发红,一双手全是绳印,见了王立就老老实实站住了。
“这位就是胡船主。”方惟道,“他说话实在,不绕弯子。”
胡船主拱了拱手,嗓门不大,却透着做买卖的精明。
“草民胡成,见过大人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你想在码头卖盐?”
胡成忙道:“想,但有个话得先说在前头。张记平日压价,还收我们入市费,船一靠岸,先抽一层。草民跑一趟不容易,要是照旧这么弄,卖再多也白搭。”
“你想免了这笔钱。”
“是。”胡成抬头看他一眼,又赶紧低下去,“草民知道规矩不能乱,可码头是县里的,不该只剩张家一家说了算。若大人允草民在指定地方直卖,草民按规矩纳税,不私下孝敬谁。”
阿福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。
王立却没立刻答话,只是把胡成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不怕张家?”
胡成嘴角动了动,苦笑一声,“怕。可盐船停在外头,盐在船上放久了要受潮,草民拖不起。张家不卖,草民总得活。”
这话说得不响,却很实在。
王立伸手拿过一张空白公文,提笔就写。
方惟站在一旁,目光扫过那几行字。
“临时许可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王立头也不抬,“张记盐铺暂停营业期间,允许外来盐船在码头指定位置直接销售,免收入市费。货到即卖,不许多占地方,不许乱抬价,也不许借机闹事。”
阿福听得发愣,“这就给了?”
“不给,难道等着百姓挨骂,挨到本官头上?”
王立蘸了印泥,啪地盖下县衙大印。
“拿去,贴出去。”
胡成接过那张纸时,手还有点抖。
“真、真给草民?”
“你要是怕,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“草民不后悔。”胡成把公文抱紧了些,像抱着一条活路,“草民这就去码头。”
他一走,方惟才开口:“张家这下脸要挂不住了。”
“挂不住最好。”王立把笔放回去,“让他们自己看看,离了张记,盐照样能进城,照样能卖出去。”
傍晚,码头那边果然热闹起来。
胡船主的盐一摆出来,价格比张家平日里涨上去的那一档低了两成,百姓一听,立刻围了上去。
卖菜的、挑担的、抱娃的,全都挤在一起,连几个平日爱嚼舌头的婆子都不骂了,伸着手往前抢。
阿福从外头跑回来,兴奋得满脸通红。
“公子,卖疯了!胡船主那边十几担盐,天还没黑就去了大半。张家那几个伙计杵在街口,看得眼都直了,一个个脸色铁青!”
钱大牛咧了咧嘴,“该!叫他们关门。”
方惟却没笑,“张家若真想硬顶,明日还能再抬一回价。”
“抬不了。”王立道。
他把桌上那张临时许可抽出来,递给阿福。
“收好了,留一份副本。”
阿福忙接过去,“公子,这玩意儿还留着做什么?张记都快开门了。”
“开门归开门,今天这张纸得留下。”王立看着窗外,“它证明了一件事,沅陵码头的盐,不是只有张家能卖。只要码头开着,别的盐船就能进来。张家的垄断,不是天经地义。”
方惟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王立刚到后堂,阿福就从门外冲了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公子,张记盐铺开门了!”
王立笔尖一顿。
“开了?”
“开了!不光开了,门口还把盐价往回调了,甚至比原来低了半个钱!”
阿福说着自己都觉得新鲜。
“伙计一个个笑脸迎人,跟前两天压根不是他们关的门似的。”
方惟在旁边听着,唇角有了些弧度。
“他们认了。”
“认什么?”王立问。
“认怂。”
王立把笔放下,神色淡淡的。
“这不叫认怂。这叫试了一下,没试动,先缩回去。下次他们不会再关盐铺,会换别的法子。”
方惟看着他,“你猜他们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“等这回丢的脸缓过来。”王立道,“一个月到两个月之间。”
阿福在一旁听得直皱眉,“那还不够烦人的。”
“烦才对。”
王立把那份临时许可收回,又从匣底抽出副本,压进最里头。
“烦,说明他们还会动。只要动,就会露破绽。”
钱大牛一直在门边站着,这会儿才闷声开口。
“公子,那个胡船主说了,他要是以后还能来卖盐,愿意定期跑这条线。”
王立抬眼看他,“你跟他说了什么?”
钱大牛挠了挠头,“小的没多说,就照公子的意思,告诉他先别急着站队,等张家再搞事的时候再来。”
王立点了下头,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。
“告诉他——等下次张家再搞事的时候再来。平时别招惹张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