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二被两个衙役押进堂时,脸色铁青,肩上还带着昨夜的酒气。
他的脚下却硬,到了堂中也不肯立刻跪,先梗着脖子站了片刻。
“跪下。”
堂上衙役暴喝一声,枪杆在地上一顿,发出闷响。
赵二这才慢吞吞弯了膝盖。
膝盖落地时,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力道,仿佛跪的不是公堂,是他自家的门槛。
王立坐在案后,没急着开口,抬眼看了他一会儿,又把目光投向堂下站着的赵四。
“你先说。”
赵四被点到名,喉头滚了滚,脸涨得通红,手指死死攥着衣角。
他站出来时,腿还在发抖。
“回大人,去年冬天,小人挑药材去码头换货,刚进巷子,就被赵二带着三个人堵了。”
他说着,像是又回到了那天。
“他们说小人没交什么保护费,要把货留下。小人说那不是官收的,他们不听,赵二先踹了小人一脚,后头三个人一人一拳,把小人打倒在地,还抢走了三分之一的货。”
堂外围观的百姓静了静,前排几个卖菜的把头低了下去,后头有人悄悄往前挪了两步。
赵四的声音越说越抖,却还是咬着牙坚持。
“小人趴在巷子里半天,爬起来时天都快黑了。后背疼得直不起腰,只能先去找郎中。小人不敢报官,怕……怕回头连命都没了。”
王立没看赵四,目光转回到赵二脸上。
“他说的是不是事实?”
赵二嘴角抽了一下,含糊道:“小人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“记不住?”王‘立慢慢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高,“那本官给你找个记得住的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。
方惟从侧边把一个老头带上来。
那老头一身皮子味,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绳,腿脚明显不利索。他站到堂中,先慌忙看了赵二一眼,立刻把头低下。
“你说。”王立道。
老头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虚:“回大人,小人是卖皮子的,那日就在隔壁摊位。赵二带着人堵赵四,小人看见了。”
赵二眼神一沉。
老头肩膀立刻缩了下去,嘴里却还是断断续续往下说:“小人当时吓得缩在皮子堆后头,不敢出声。后来他们打完人,赵二带着那几个人,拎着赵四的药材袋子,大摇大摆就走了。”
“往哪边走的?”
“往张记盐铺那个方向。”老头说完,连忙补了一句,“小人没乱说,大人,那天风大,盐铺门口的旗子都看得清。”
堂下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。
王立这才拿起手边那张伤情纸,一字一句地念。
“城东何郎中的伤情记录。赵四,左肋淤伤,右眼眶肿胀,后背多处挫伤。”
他放下纸,看着赵二。
“你还说不记得?”
赵二喉结滚动了一下,嘴硬道:“就算打了又怎样!他欠了费不交,小人替东家收账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猛地停住。
堂上安静得厉害。
赵二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像是终于明白自己顺嘴漏出了什么。
一句“替东家收账”,已经把背后的人推出了一大步。
王立把伤情纸轻轻放回案上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替东家收账?”他问,“你东家是谁?”
赵二咬着牙,不吭声。
王立又问了一遍:“本县再问你,你的东家是谁?你说的那个费,有没有县衙公文为据?有没有名目,有没有标准,有没有准你向百姓伸手的文书?”
赵二额头上开始冒汗,嘴却还是死硬:“码头上的事,向来……”
“向来什么?”王立打断他,“向来都是你们说了算?”
赵二一噎,眼神忍不住往堂下扫,像在找人撑腰。
吕正明就站在堂下偏侧,脸上的笑早没了,嘴唇抿得发白,只盯着案前那一摞案纸,半句话都不说。
他没出声,连平日里圆滑的打圆场都没有。
堂上的人都看得出来,他是在听,也是在等。
等王立把话问到哪一步,等这位新知县敢不敢把“张家”两个字,按到案面上。
王立看了赵二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行,本官明白了。”
赵二猛地抬头。
王立已经伸手取过判签,声音不急不缓:“赵二,你当堂承认殴打商贩,抢夺货物,且口称替东家收账。县衙依伤情记录、证人证言、你本人供认,定你殴打、抢夺二罪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案上轻敲了一下。
“杖四十,赔赵四被抢货物折银五两,再罚银三两入公。”
堂外围观的人群炸开些许动静,又很快被强行压了回去。
赵二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刚要张口,王立已经抬手截断。
“此外,本县再说一遍。”
“码头、城内,凡有人借‘保护费’‘检查费’‘场地费’这些名目向商贩索钱,若无县衙公文为据,一律按勒索论处。”
“谁再伸手,本县就剁谁的手。”
他说这话时没提高声音,可堂上堂下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衙役上前按住赵二的肩膀,沉重的木杖被拖到堂前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打。”王立只说了一个字。
杖声一下下落下去,沉闷,扎实。
赵二起初还咬着牙,后来实在撑不住,喉咙里挤出含混的痛叫。额角的汗顺着脸往下淌,在地上浸湿了一块。
堂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,后头的踮着脚,前头的连气都不敢大喘。
有人眼里冒出光来,有人却抿紧了嘴。
他们是第一次见县衙真把板子打在“自己人”头上,也第一次知道,张家的打手挨板子,跟他们挨板子,原来没什么两样。
四十杖打完,赵二像被抽了骨头,趴在地上连抬头都费劲。
两个衙役上来拖人时,他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咕哝着,满是不甘。
散堂后,一桩新闻迅速传遍了沅陵县城。
东门修路的匠人收了锤子,凑在路边说话。
码头上挑担的脚夫故意压低了嗓子,交头接耳。
茶馆里最爱闲扯的几个人,更是把这事翻来覆去地嚼。
“新知县把赵二打了四十板子。”
“那可是张家的人。”
“张家的人怎么了?进了县衙的大堂,还能不打?”
“我看这位,是真敢动手。”
“敢动手,也得看能不能活过三个月。”
话传来传去,连城东豆腐摊的老板娘都知道了,端着锅铲嘀咕:“这下可有热闹瞧了。”
傍晚时分,后堂的灯刚点起来,方惟就来了。
他一进门,先把门关严,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判词副本上。
“赵二挨了四十杖。”他说,“你没在堂上追问他的东家。”
王立把判词折起,放进公文匣里,手指扣上铜扣:“追问了,他不说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你明明能逼他说出来。”
“能逼,不代表现在就该逼。”王立把匣子推到一边,抬眼看他,“赵二今天当堂认了两件事,一件是打人,一件是替东家收账,够用了。”
方惟沉默了一下:“东家是谁,满城皆知。”
“知道归知道。”王立靠在椅背上,“我没必要在堂上替他们把脸撕干净。撕破脸,就是宣战,时候不到。”
“那就是先压着。”
“对,压着。”王立看向窗外,天色已经沉寂,县衙后院里有衙役来回走动的影子,“他们若缩回去认栽,便少一场麻烦。若反扑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合上了公文匣。
“正好。”
方惟盯着他:“你赌他们不会认栽?”
王立的声音不高,在安静的后堂里异常清晰。
“我赌他们,不会认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