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惟这一去,又是七日。
七日里,王立照常升堂,照常修东门路,照常让刑房把新收的状子送到后堂过目。
吕正明来过两回,一回问粮仓,一回问水渠。
他话说得稳,眼睛却总往案上的旧纸扫。
王立第三回把茶盏放重了些:“吕县丞,你若想看,拿起来看。隔着三步偷瞄,费眼。”
吕正明笑容顿了一下:“大人说笑了,下官只是见近来案牍多,怕大人劳神。”
“你少来两趟,我能少劳神半个时辰。”
吕正明低头拱手:“下官告退。”
他前脚刚走,阿福便从门边探头:“公子,他今日脸色不好。”
王立翻着案卷:“他脸色若好,我才该睡不着。”
“方爷还没回来,会不会出事?”
“他若连码头几间铺子都摸不清,早该回京卖豆腐。”
阿福小声嘀咕:“赵怀安公子家才卖豆腐。”
王立抬眼:“你倒记得清。”
阿福立刻闭嘴。
傍晚时分,方惟回来了。
他换了一身旧布衣,袖口有油渍,鞋底沾着码头泥。
进门,先把门闩落下。
然后从怀里取出几张折得很薄的纸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做小买卖做得如何?”
方惟坐下,端起冷茶喝了一口:“亏了三百文。”
阿福瞪圆眼:“真租铺子了?”
“码头东边,卖针线杂货的空铺。”方惟道,“老板娘说我脸生,不肯短租。我多给了二十文。”
王立道:“亏得不冤,说正事。”
方惟把纸摊开:“赵四说的,不是孤例。胡老皮、曹氏之外,码头附近至少还有七八户小商贩被赶过、打过、砸过摊子。卖米糕的吴娘子,被人掀过锅。修橹的老陈,被逼着每月交酒钱。还有一个卖草鞋的,腿上挨过棍子,至今走路不利索。”
阿福听得脸色发青:“他们为什么不告?”
方惟看他:“告给谁?”
阿福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王立问:“敢作证的有几个?”
“明面敢来的,少。”方惟道,“愿意私下说的,有五个。若县衙传,何郎中会来,刘婆也会来。吴娘子怕盐铺的人砸锅,只说若赵四先站出来,她再想想。”
王立手指点着桌面:“能理解。饭锅比道理重。”
阿福急道:“那就让衙役护着她啊。”
王立看他:“县衙一共几个能用的衙役?白日护她卖米糕,夜里护她睡觉,明日护她上茅房?”
阿福脸涨红:“小的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立把纸翻过一页,“继续。”
方惟声音压低了些:“张家铺面那伙人,不是临时叫来的地痞。他们有头目,白日守在张记盐铺门口,谁的摊子该挪,谁该交钱,都是他们传话。晚上聚在城南一间酒馆,后面有个小院,院里堆着木棍、绳子,还有几件破短褂。”
王立抬眼:“酒馆叫什么?”
“福兴酒馆。”
阿福皱眉:“这名字倒会取。”
方惟道:“掌柜姓马,明面上卖酒,后院平日不让客人进。我装作去买酒,门口一个瘦高汉子拦了我,说后头是柴房。”
“柴房里放木棍绳子,倒也说得通。”王立冷笑,“柴若不听话,还能绑起来打一顿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钱大牛也到了。
他进屋时肩上还搭着汗巾,见方惟在,便把门又推紧了些:“大人,赵二的事打听到了。”
王立道:“说。”
钱大牛咽了口水:“赵二,本地人。年轻时候偷过船上的铜钉,被人抓住打断过两根肋骨。后来不知怎么进了张家门下。如今手底下十来个人,都是码头闲汉。他们每月从张记盐铺领一份月例,嘴上说是护铺,干的就是看场子、收钱、赶人。”
方惟补了一句:“赵四当年被打,有两个人认得赵二。他没有亲自动手,在旁边站着。”
阿福忍不住骂道:“这跟养打手有什么两样?”
王立把几张纸并在一起,慢慢看完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过了片刻,方惟问:“能立案吗?”
王立把赵四那张伤情纸抽出来,又把货单压在上面:“可以。”
阿福眼睛一亮:“那是不是全抓?”
“抓谁?”
“赵二,孙管事,还有那十来个闲汉啊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去抓?”
阿福缩了缩脖子:“小的抓不过。”
“你也知道抓不过。”王立把纸叠好,“先办赵四被抢货、被打这一桩。”
方惟皱眉:“为什么只办一桩?七八户人的事已经能串起来。”
“一桩是断案,七八桩是清剿。我是知县,不是将军。断案有伤情、有货单、有证人,谁也挑不出硬错。清剿张家的打手,需要另一个时机,也需要更大的理由。”
钱大牛闷声道:“可那些人还在码头。”
王立看向他:“所以才先钉赵二。钉住头一个,后面的才知道县衙不是摆设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:“你要把张家逼出来。”
“张家若只说赵二是闲汉,便让他们自己割肉。若说赵二是他们的人,那更好。”王立抬手把案卷推给阿福,“去前堂,正式立赵四旧案。传张记盐铺孙管事,传赵二。传票上写清楚,三日内到堂。”
阿福接过案卷,手都有些抖:“小的这就去。”
传票发出去的当天,县城便热闹了。
东门修路的匠人停下锄头议论,码头挑担的脚夫一边喝水一边压着嗓子说话。
有人说新知县真敢碰张家,有人说不过是做样子,更多的人闭着嘴,只把眼睛往张记盐铺那边瞟。
第二日,赵四在县衙门口转了两圈,没敢进来。
阿福看见后追出去:“你晃什么?怕别人看不见你?”
赵四苦着脸:“小哥,我听说传票发了。”
“发了。”
“那赵二会不会来找我?”
阿福一时答不上来,只能道:“大人说了,你走东街,夜里别乱出门。有人堵你,喊巡更。”
赵四点头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大人真会审?”
阿福瞪他:“传票都发了,你还问真不真?县衙的纸是拿来糊窗的?”
赵四被骂得反倒安心些,拱了拱手,快步走了。
第三日午后,张记盐铺孙管事来了。
他穿着青色长衫,脸上堆笑,进堂便拱手:“草民见过大人。”
王立坐在案后,看着他:“赵二呢?”
孙管事笑道:“大人,赵二前两日出远门了。草民也是才知,实在不巧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这……草民不知。”
“何时回来?”
“草民也不知。”
王立看着他那张油滑的脸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倒是什么都不知。”
孙管事忙道:“草民只是盐铺管事,不敢管旁人的腿。”
“他白日守你盐铺,晚上替你们赶摊子,每月从你们那里领月例。到本县这里,便成了旁人?”
孙管事脸上的笑僵了僵:“大人明鉴,码头人多嘴杂,许多话当不得真。”
王立把传票往案上一放:“那你回去告诉赵二,三日不到,本县按拒传论处。传票不是请帖,想来便来,想躲便躲,他还没这个脸。”
孙管事低头:“草民一定带到。”
“不是带话,是转告。”王立声音平稳,“少一个字,本县下回请的就不止赵二。”
孙管事肩膀微微一紧,退了出去。
人一走,阿福便骂:“他肯定知道赵二在哪。”
方惟从侧门进来:“赵二没出远门。”
王立看向他。
方惟道:“钱大牛那边有人前天见过他,在福兴酒馆后院喝酒。昨晚我也去看过,后院有人劈柴,身形像他。”
钱大牛跟着道:“码头脚夫说,赵二这两日不去盐铺了,只躲在酒馆。有人给他送饭送酒。”
方惟看着王立:“他在躲你。”
王立把案上的传票收起,冷笑一声:“在我的辖区内躲我?”
阿福问:“那再发一张?”
“发给谁?发给他床底下?”王立起身取官帽,“明早去请。亲自去请。”
阿福急忙道:“要不要知会吕县丞?”
王立看他:“让他提前去酒馆摆席?”
阿福立刻不问了。
第二日天刚亮,王立带了四名衙役,从县衙后门出去。
方惟走在左侧,阿福跟在后面,手里抱着传票,脸绷得比衙役还紧。
福兴酒馆还没开门,门板半掩,里头传出劈柴声。
王立站在门前,抬脚便踹。
门板砰地撞开,掌柜从柜台后钻出来,话还没出口,方惟已经把他按回去:“县衙拿人,别乱喊。”
后院里,一个短打汉子正举着柴刀,脚边堆着劈开的木柴。
听见动静,他回头看见官服,手里的柴刀晃了一下,险些脱手。
王立跨进院门,四名衙役跟在身后。
他看着那人,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“赵二,本县传你,你不到。今天本县自己来了。”
赵二的目光在四个衙役身上转了一圈。
王立往前走了半步:“你是跟我走,还是我让他们抬着你走?”
赵二喉结滚了滚,慢慢放下了柴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