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王立刚把给京城的信封好,阿福还没来得及出门,门房就在外头探头。
“大人,工房杨老头来了。”
阿福手里的信一紧,低声道:“他还真敢来?”
王立把信推给他:“先收好。让人进来。”
杨老头在门外站了许久,脚下迟疑。
阿福出去催了两声,他才慢慢挪进来。
一进门,他便行大礼,腰弯得比平日低得多。
“下官见过大人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有事就说。”
杨老头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,又立刻低下去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沓纸,纸张折了好几折,边角起毛,被压得发软。
他将那沓纸放在案上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大人,这是前三年工房支出的底稿。下面的人留的,跟报到账上的不一样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。
阿福惊得嘴巴微张,刚要出声,就被王立扫了一眼,只好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王立没有碰那沓纸,目光只落在杨老头身上。
“你拿这个来,是自己的意思,还是有人让你来的?”
杨老头愣住,脸上的皱纹抖了抖。
他嘴唇动了几下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大人,下官在工房干了十二年。前两任知县,从来没问过这些数字对不对。”
王立语气不变:“我没问前两任。我问你,今日为什么来。”
杨老头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廊下有人经过,脚步声扫过,又很快远去。
杨老头像是被那声音惊了一下,双手在身前死死攥住,指节发白。
“大人那张告示贴出去以后,码头上的人都在算账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三十七两修一百二十丈,以前五十两修不通一条渠。这账,算得过来的人太多了。”
王立道:“所以呢?”
“下面的人开始问了。”杨老头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问以前那些银子去哪了。下官若不交出来,迟早会查到下官头上。”
阿福终于没忍住:“你早干什么去了?”
杨老头脸一白,嘴唇抖着,却不敢回嘴。
王立淡淡道:“阿福。”
阿福缩了缩脖子:“小的不说了。”
王立这才拿起那沓纸,一页一页翻开。
纸上字迹歪斜,有些地方被油渍洇开,可数目却写得一清二楚。石料多少担,木料多少根,工钱多少吊,都有原数。
他翻到修渠那一页,手指停住。
“修东门水渠,实际二十八两,报账五十两。”
阿福差点跳起来:“差了二十二两?”
杨老头肩膀一抖,整个人都矮了半截。
王立继续往下看。
修墙、补瓦、换梁,几笔相差都不小。最大的一笔,就是那条不通水的渠。
他把纸合上,问:“这些差额,你拿了多少?”
杨老头身体一僵。
王立盯着他:“别跟我说你一文没碰。你若一文没碰,今日进门就该喊冤,不会先把前两任知县搬出来挡。”
杨老头额头冒汗,半天才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两。”
阿福气笑了:“三两?二十二两的窟窿,你就拿三两?”
杨老头急了:“真是三两!下官只敢拿那点!其余的,下官不敢说。”
“不敢说,”王立的语气平静无波,“意思是,你知道去了谁手里。”
杨老头不说话了。
他那三根手指慢慢收回去,眼睛却不自觉地往窗外飘了一下。
窗外隔着半截院墙,正能看见户房那边的檐角。
王立没有追问,只把底稿重新理齐。
“你回去。”
杨老头猛地抬头:“大人?”
“这些纸我留着。”王立把纸压在案边,“从今日起,工房每一笔支出,直接报到我这里,不经过户房。”
杨老头嘴唇发干:“那户房那边问起来……”
“让他来问我。”
杨老头站在原地,眼眶有些发红,不知是感激还是惊吓。
他拱手时,胳膊都在抖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他退到门口,又停住脚步。
“大人,下官以前糊涂。”
王立抬眼:“你现在也不算清醒。只是告示贴出来了,你才知道疼。”
杨老头脸上臊得发紫,低着头快步走了。
人一走,屏风后传来脚步声。
方惟抱着胳膊出来,看了眼柜子方向。
“他这是在跳船。”
王立把底稿放进木匣,落锁。
“跳得不算晚。他不来找我,我迟早也要找他。现在自己交出来,省我一层力。”
方惟问:“户房张茂林呢?”
王立将钥匙收进袖中:“杨老头不敢说的名字,就是他。”
“拿不拿?”
“光凭工房底稿不够。”王立看向案上那封给京城的信,“我得让另一条线先动起来。”
阿福在旁边听得发急:“那这事就先放着?二十二两银子呢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现在去把张茂林按在地上,他会认?”
阿福噎住。
王立道:“银子不会自己长腿。谁经手,谁签押,谁最后拿了好处,总得有一处露出来。”
上午,王立带着钱大牛去了东门。
第一批石料已经堆在路旁,十二个工匠弯腰砸着旧路基,锤声一下下砸在青石上。
灰尘扑起来,钱大牛忍不住咳了两声,肩膀上的旧伤又被粗布衣料磨得生疼,他却装作没事。
王立看见了,皱眉:“你这肩膀不想要了?”
钱大牛嘿嘿一笑:“大人,脚夫的肩膀不值钱,能用就成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王立骂了一句,“再把伤磨烂,我让阿福把你按在后院养三天。”
钱大牛立刻不敢笑了:“那不成,码头上还得有人盯着。”
王立没再训他,走到一名老工匠旁边。
“石料够用吗?”
老工匠直起腰,擦了擦汗:“够!大人定的量刚好,一块都没多。要是按旧日工房给的数,起码得多报三成。”
他说完才觉出不对,忙低下头:“小的嘴快。”
王立道:“嘴快,也比手快好。手快拿银子,才要挨板子。”
旁边几个工匠憋着笑,手里的锤子落得更响了。
钱大牛蹲下,摸了摸那些新石料,又掂了掂碎开的路基。
“这石头扎实,比码头铺的那些结实多了。码头那边有些路,脚一踩就松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你还懂这个?”
钱大牛有些不好意思:“扛货的人,脚底下最知道路好不好。路不平,盐包一晃,肩膀就得吃大力。”
王立点头:“那你回头把码头哪几段路最烂,告诉我。”
钱大牛愣了愣:“也修?”
“先看张家的脸,够不够疼。”
回县衙的路上,王立放慢了步子。
“大牛,明日起,你除了盯张记盐铺的人,再留意一件事。”
钱大牛立刻正色:“大人吩咐。”
“码头上,有没有最近半年才来的外地脚夫或搬工。不是跑船的,是在岸上做活的。”
“外地人?”钱大牛想了想,“什么样算外地?”
“口音不像辰州本地,尤其是京城口音。”王立道,“你不用搭话,更不要试探。只记住他在哪个铺子做工,平日跟谁来往,住在哪里。”
钱大牛点头,又有些迟疑:“若他们问我打听什么呢?”
“你就说想找人替你扛夜工。”
钱大牛挠了挠头:“那他们一看我肩膀,倒也信。”
王立瞥他:“少拿伤口给自己找理。”
钱大牛闭嘴,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:“大人,我会小心。”
午后,阿福急匆匆跑进后堂,手里捧着一封从辰溪来的信。
“公子,钱三的。”
他说完立刻补了一句:“小的没拆,送信的是胡船主手下那个船工,绕了后巷来的。”
王立接过信,拆开,里面裹着三页纸。
字迹歪斜,却一笔一画写得极为用力。
辰溪近两年外地田产过户,一共七块地,分属四个外地户主。过户日子、经手人、见证人都抄了下来。
阿福凑过来看:“钱三这字,还是跟搬石头似的。”
王立道:“能看清就行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停住。
钱三在末尾另写了一句。
“立哥,这个中人叫孙贵,开了个小牙行,跟辰溪县衙的一个文书很熟。”
方惟也被叫了进来。
他把之前信义当产业登记的抄纸取出,摊在案上。
两份纸并排放着,名字一个个对过去。
起初阿福还看不明白,直到王立伸手,点住其中两个外地户主的名字。
“看姓氏。”
方惟低声道:“同姓。”
王立的手指又点向下一行:“看辈分。”
方惟盯着片刻,眉头压紧:“排法一样。”
阿福忍不住问:“什么排法?”
王立把两份纸推到他眼前。
“沅陵信义当名下两处产业,用的是外地户主。辰溪七块田里,有两个户主,姓氏和辈分排法,与这里对得上。真要是普通买田,不会这么巧。”
方惟道:“是同一批人造的身份?”
王立把纸合上,又重新打开,看了第二遍。
“沅陵信义当,辰溪田产,用的是同一个身份造法。人名未必是真人,户主也未必在辰州。可经手的人,总要落到本地。”
阿福听得后背发凉:“那个孙贵?”
“还有他熟的那个辰溪县衙文书。”王立道,“钱三没去问粮食,算他听话。”
方惟看着那几行字:“要不要让钱三离辰溪远一点?”
王立沉默了一会儿。
阿福急道:“公子,他就一个人在那边。要是张家知道他抄了这些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急着叫他跑。”王立将钱三的信折好,“他一跑,别人就知道他摸到东西了。”
阿福张了张嘴,脸色难看。
王立看他:“我会给他回信,让他别碰孙贵,也别碰那个文书。找个正经差事,来沅陵一趟。”
方惟指尖压着信义当那份抄纸,声音低沉了些。
“若这两处对上,孙伯龄在辰州,不止一个点。”
王立把两份记录并排压在桌上,目光落在那几个相似的名字上。
“至少两个。还可能更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