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示贴出去第三天,县衙前院的人反倒比第一日少了些。
阿福抱着胳膊站在墙边,眼睛盯着那张纸,脚下却不敢挪太远。
凡是从前院经过的人,总要往告示上扫一眼。
有人看完低头走,有人绕到廊下,装作系鞋带,又偷偷回头。
方惟清早过来,只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他伸手指了指告示右下角。
纸面上有一道浅痕,边角微卷,像是有人用指甲抠过,抠到一半又收了手。
阿福凑过去看,脸一下白了:“谁这么大胆?这可是县衙告示。”
“胆子不够大,所以没撕。”方惟道。
王立从后堂出来,听完这话,走到告示前看了片刻。
阿福忙道:“公子,小的昨儿夜里没守,白天一直在这儿,真没瞧见谁动手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我问你了吗?”
阿福缩了缩脖子:“那小的先认个错,免得您开口更难听。”
王立抬手按了按那处卷角。
“今日起,白天你就站这儿。”
阿福苦着脸:“小的一个人盯不住啊,进出的人那么多,万一有人趁小的转身……”
“你站那儿就够了。”王立打断他,“谁敢再伸手,记住脸。”
“就记脸?”
“难不成你还想当场扑上去咬他?”王立冷声道,“他敢撕告示,背后就有人让他撕。抓一个手贱的有什么用,得看他往哪儿跑。”
阿福咂了咂嘴,不敢再顶。
方惟低声道:“这痕迹不像百姓弄的。真要是百姓看不惯,早骂出来了。”
“百姓现在忙着骂别人。”
王立说完,转身回堂。
没到午前,钱大牛就从码头回来了,肩上还沾着盐灰,衣裳后背湿了一片。
他进门先看阿福,又往后堂瞧:“大人在不?”
阿福小声道:“在,别嚷。”
钱大牛跟着进去,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:“大人,码头那边传开了。”
王立正翻一叠工房旧册,闻言抬头:“传什么?”
“都说新知县修路,三十七两修了一百二十丈。以前那帮人花五十两,连条渠都不通。”
钱大牛说到这里,忍不住学了句,“有个老船户骂得凶,说工房那帮人修的不是水渠,是给自家肚皮修的。”
阿福没忍住笑出声。
王立却没笑,只问:“骂的人多不多?”
钱大牛愣了愣:“不少。菜贩、脚夫、渔户都有人说。可都压着嗓子,见着衙门里的人过去,就闭嘴。”
王立点头:“压着就对了。他们还在怕。”
钱大牛挠头:“都骂成这样了,还怕?”
“骂两句不要命,站出来要命。”王立合上册子,“等他们哪天敢指着工房的门骂,才算真的不怕。”
阿福在旁边嘀咕: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你先把告示看住,再操心天下太平。”
阿福闭嘴了。
辰时刚过,方惟从侧院回来,靴底带着泥。
进门便道:“杨老头去找吕正明了。”
王立抬眼:“说了什么?”
“隔得远,听不清。他们在侧院槐树底下站了近半炷香。杨老头先是低头,后来声音高了半句,吕正明说了几句,他就不吭了。”
方惟顿了顿,“出来时脸色铁青,腿都在抖。”
阿福插嘴:“吕县丞吓他了?”
方惟道:“也可能是他想让吕正明帮他压旧账,吕正明没接。”
王立把工房册子往案上一放:“他找吕正明没用,吕正明现在自顾不暇。”
钱大牛有些听不明白:“吕县丞不是在县里待了十五年吗?”
“待得越久,旧账越多。”王立道,“这时候谁伸手捞杨老头,谁就得跟着被拖下水。”
阿福眼睛亮了亮:“那杨老头会不会自己来求大人?”
“会不会求,不急。”王立道,“先让他睡不着。”
午后,门房送来一封帖子。
帖子是张记盐铺孙管事派人送来的,纸用得厚,字也写得客气,说张族公想请王知县往张家老宅叙茶,顺道聊聊东门修路的后续安排。
阿福念到“叙茶”两个字,嘴角就歪了:“这茶怕是不好喝。”
王立接过帖子,看了一遍,随手放回封皮。
“送回去。”
阿福一愣:“原样送回?”
“原样送回。”
“那话呢?”
王立淡淡道:“修路的事在县衙,不在茶桌上。张族公有事,来衙门说。”
阿福听得心里痛快,拿着帖子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公子,万一张家说您不给面子呢?”
王立头也没抬。
“面子能铺路?”
阿福咧嘴:“不能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拿石料来。”
傍晚时分,赵四从后门来找阿福。
他没敢进堂,只站在门边,手里捏着一块包货的旧布,指节发白。
阿福见他脸色不对,忙把人拉到廊下:“你怎么这时候来了?摊子呢?”
“让我婆娘看着。”赵四压着嗓子,“阿福兄弟,今日有人到我摊前晃了两圈。”
“买东西?”
“没买,也没说话。”赵四咽了口唾沫,“我认得他,是赵二手下那个阿胜。以前跟着赵二赶过摊的,打人时他也在。”
阿福脸色变了:“他动你了?”
“没有。他就站着,看了我一会儿,又走了。”
赵四急得声音发颤,“赵二不是被打了四十杖吗?他手下的人怎么还在?大人不是说,不许他们再收那些钱吗?”
阿福一时答不上来,只能道:“你先回去,别一个人走小巷。我这就报大人。”
赵四拉住他:“阿福兄弟,我不是怕出摊。我就怕他们晚上来砸门。我家里还有孩子。”
阿福嘴唇动了动,最后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进堂,把话一五一十说了。
王立听到阿胜两个字,脸色沉了下来。
方惟也在旁边,问:“动赵四?”
“现在不动。”王立道,“赵二一个头目被罚了,下面的人不散,说明张家还在给钱。”
阿福急道:“那赵四怎么办?真等他们上门?”
王立看向方惟:“今晚去查阿胜落脚点。不动手,只看他还在不在福兴酒馆后院一带。”
方惟点头:“要不要把赵四先挪个地方?”
王立沉默了片刻。
阿福忍不住道:“公子,他都吓成那样了。”
“挪走他,张家就知道我们怕他们碰证人。”王立道,“他在明处,对方来试探,才会露脸。”
阿福脸上有些难看。
王立看他一眼,语气缓了半分:“告诉赵四,白天不要落单,收摊走大路,经过县衙门口再拐回去。夜里门闩顶死,听见动静别开门,先喊邻里。”
阿福低声道:“小的这就去。”
钱大牛直到天黑才从码头回来。
他今日扛了一天货,肩头旧伤被磨开,走路时一边高一边低。
王立看见了,皱眉道:“伤没好就少扛。”
钱大牛憨笑:“不扛没人信我是在码头讨饭吃的。”
王立骂道:“你这脑子,倒会挑最疼的地方讲道理。”
钱大牛不敢笑了,赶紧说正事:“张记盐铺的盐价又降了,比以前还低半文。卖鱼的老汉说,张家这是赔本卖,等胡船主走了,还得涨回去。”
王立手里的笔停住。
方惟抬头:“胡成的盐快卖完了?”
“剩不多。”钱大牛道,“听船工说,再卖一两日就空了。胡船主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常德装货,怕张家秋后算账。”
王立把笔放下:“他们在等胡成走。只要胡成的盐卖完,市面上又只剩张家一家,价钱就是他们说了算。”
阿福刚回来,听见这话,忙去柜中翻出临时售盐许可副本。
王立接过来,借灯看了一遍,眉心压得更低。
当初那份许可写得急,明明白白落着一句,张记停业期间有效。
阿福也看见了,小声道:“张记已经开门了,那胡船主再卖,岂不是没凭据了?”
王立冷笑:“张家这一步,倒是提醒我了。”
他抽出一张新纸,铺平,提笔写下修订说明。
阿福在旁边看得眼都不眨:“公子,这回写什么?”
王立边写边道:“沅陵县码头常设开放,凡持合法盐引之商户,均可在指定位置售盐,按律缴税。”
钱大牛张了张嘴:“那张家还能拦?”
“他可以拦。”王立把最后一笔写完,拿过大印,“拦一次,我办一次。”
印泥压下,鲜红的县印落在纸上。
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。
快到亥时,方惟才回来。
他身上有酒气,却不是喝来的,衣角还沾着后巷的泥水。
“阿胜还在福兴酒馆后院。”方惟进门便道,“后门今晚来了两个生面孔,都是壮汉,一个左脸有疤,一个右手缺了半截小指。坐了半个时辰就走,没从前门出。”
王立问:“去哪儿?”
“往南门外。”方惟从怀里取出一张小纸,“我没追远,只记了长相和方向。南门外草料铺那条路,夜里车辙不少。”
王立拿过纸,看了许久,提笔在另一张图上圈住“南门外”三个字。
阿福咽了口唾沫:“又是南门外?”
王立没答,只把那张修订后的售盐说明压在案边。
夜深后,后堂只剩一盏灯。
王立重新铺纸,给王彦写第三封信。
他写得不长,只列三件事。
码头盐运已初步打开,张家暂时退让,后必反扑。
工房旧账已被百姓拿来对照,张家和旧书吏多半会合力发难。
最后一行,他写得更慢些。
请赵怀安查辰州府近五年盐引发放记录,尤其留意有无签给沅陵以外商户者。
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封好信,放在案头。
灯火压着信封的影子。
王立看了一眼窗外,院中告示还在风里轻响。
这封信,明日得找个可靠的人送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