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王立就把那张告示让阿福钉到了县衙前院。
阿福抱着木锤,手都比平时稳了些。
钉完,他还特意往后退了两步,像是怕自己站近了会碍事。
“公子,真要贴这儿?”他压着嗓子问,“前头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。”
“就是给他们看的。”
王立站在台阶上,手里还捏着那张写满字的纸。
“不贴出来,难道等他们私底下嚼舌头,说我拿了张家一百两,转头就没影了?”
阿福愣了下,小声嘟囔:“那也不至于写得这么细吧,哪一石砖,哪一吊工钱,都列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细才有用。”王立抬眼扫过去,“你去站旁边,谁问,就让他自己看。”
阿福连忙应了,嘴上还不忘补一句:“小的不是怕人问,是怕人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就多看两遍。”
王立说完,转身下了台阶。
告示一贴出去,前院很快就围了人。
一个挑菜的婆子先挤到最前头,眯着眼念:“东门至码头路面,第一期完工一百二十丈,用银三十七两,石料二百四十担,工匠十二人……”
她念到一半就卡住了,回头问:“三十七两,真修了一百二十丈?”
旁边卖鱼的汉子咂了咂嘴:“比去年修那条渠强多了吧?去年不是说花了五十两,结果水还是过不去。”
这话一出,工房那边正路过的杨老头脚步就顿住了。
他原本还拄着个木棍,慢悠悠往前走,听见“五十两”三个字,脸一下就沉了。
他站在原地盯着告示看了半天,嘴唇抿得发白,像是想骂,又怕一骂就把自己骂进去。
阿福站在边上,看得直乐,又不敢笑出声,只得憋着。
方惟从后头走过来,顺着人群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你这一手,比打赵二四十杖还狠。”
王立没看他,只淡淡道:“打一板子,疼的是一个人。”
“把这张纸贴出去,疼的是一群人的脸。”
方惟转头看他:“以前那些修缮虚报的钱,百姓现在有对比了。”
“我没说以前的账有问题。”王立道,“我只是把现在的花法摆出来。能看懂的,自然会看懂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下:“你这话,听着比骂人还难听。”
“那是他们自己心虚。”
王立抬了抬下巴,“走,回后堂。”
到了午后,前院的热闹才慢慢散去。
可那张告示没撤,围过来的人却一拨接一拨。
有人看完就走,有人站着不动,嘴里小声算来算去。
还有人干脆蹲在墙根下,像是非要把那三十七两看出花来。
工房杨老头从告示前经过两回,第二回脸色已经像锅底了。
阿福小声说:“他怕不是想把告示撕了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
王立正翻着新送来的文书,头也没抬。
“他要真敢,才说明我贴对了。”
阿福咽了口唾沫,后背窜起一股凉气。
就在这时,门房来报:“大人,吕县丞到了。”
王立笔尖一顿,把文书放下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吕正明进门时没带笑,连平日那点圆滑都收了。
他先看了一眼案边的纸,又看了一眼窗外,站了好一会儿,才在下首坐下。
屋里满是沉寂。
阿福下意识想上茶,被王立抬手压住了。
吕正明也没急着开口,像是在心里把话滚了几遍。
过了许久,他才慢慢道:“大人,下官在沅陵十五年了。”
王立看着他,没接话。
吕正明继续说:“前前后后,经了三任知县。头一个来了两年,什么都没做,最后调走了。第二个是方知县,做了一年半,死了。大人,是第三个。”
阿福站在门边,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。
吕正明却像没看见,低着头,声音很平:“大人到任以来做的每一件事,下官都看在眼里。查账,走街,断案,治码头,碰张家。大人比前两任都有本事,这一点,下官服气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停,抬眼看向王立。
“可下官想问大人一句,您打算在沅陵待多久?”
王立没有立刻答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吕正明,望着外头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掀起的告示,语气平静得很。
“吕县丞,你是在问我会不会像前两任一样。”
吕正明没吭声。
王立接着道:“一个调走了,一个死了。你想知道第三个,会不会也走,是不是?”
吕正明喉结动了动,算是默认。
王立抬手按在窗框上,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。
“我不知道我会在这里待多久。天子让我来,天子让我走,都不是我说了算。”
“但我在这里一天,就做一天的事。”
“我不会什么都不做,等着调走,也不会查到一半就死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吕正明脸上。
“你若担心的是第二种,就记住一件事——我做什么,都是公开的。”
“判词在案卷里,告示在前院里,路也在百姓脚底下。”
“杀一个把事情摊开的人,代价比杀一个偷偷摸摸查的人,高得多。”
吕正明坐在原处,指节慢慢收紧,又慢慢松开。
半晌,他站了起来,规规矩矩拱手行了一礼。
这一回,比前头任何一次都认真。
“下官记住了。”
他说完,没立刻走,像是还有话堵在喉咙口。
门外风一吹,院里那张告示又响了一声。
吕正明看了王立一眼,还是开了口:“大人,前任方知县也是个好官。他的毛病,不是没本事,是太急了。他到任半年就去翻码头的底,身边一个帮手都没有。”
王立眼神微动,没接这句,只问:“你这是替他说话,还是替你自己说话?”
吕正明嘴角抽了下,没笑出来。
“都有。”
说完,他拱了拱手,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又补了一句:“大人,您今天贴的这张纸,倒是比板子更疼人。”
阿福等他一走,才长出一口气:“他这是来认人,还是来探底?”
方惟从屏风后转出来,抱着胳膊看了眼门口:“多半都有。”
“他在这个县待了十五年。”
王立回到案后坐下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见过太多来去的知县。他不确定我能待多久,但他开始确定一件事,我和前面那几个不一样。”
阿福眨了眨眼:“那他以后会不会站咱们这边?”
王立拿起赵怀安送来的进出册,翻到最新一页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
到任三个月,天晴。
码头案已结,抽成已整,张家退了一步,吕正明开了一句口。
他写完,把笔搁下,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,又翻出那张“制度与人心”的旧纸。
在第三行空着的位置,写下一个字。
待。
王立看着那个字,合上纸,放回怀里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。
“日子长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