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那张旧状子还压在桌上,边角卷起,纸面沾着几处油污。
王立没有立刻问赵四更多,只抬眼看向方惟。
“刑房近两年的立案记录,调来。”
方惟看了一眼赵四:“连夜查?”
“他既然等了两个月,我不急这一夜。”
王立道,“但案卷若再晚一天,谁知道会不会自己长腿。”
赵四跪在厅中,额头贴着地砖,听见这话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吕正明放下茶盏,温声道:“大人,去年旧案数量不少,刑房案卷又杂,若要逐一翻查,恐怕得几日工夫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赵四的事既是旧案,何不先让他回去,待查明了再传?”
王立看他:“他告状两个月没等来消息,现在终于有人肯查,你倒替他省时间。”
“下官只是怕耽误大人理政。”
“我这县衙若连一份旧状都容不下,理的是什么政?”
吕正明笑意淡了些:“大人说得是。”
王立转向赵四:“你先去偏房歇着。饭给他送一碗,别让人靠近套话。”
赵四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:“大人,草民……”
“想谢我,先把话说清楚。你若敢在堂上胡说,我照样治你诬告。”
赵四急忙道:“草民不敢。”
“你敢不敢,过几日便知道了。去吧。”
两个衙役将赵四带下去。
吕正明也拱手告退,走到门口时,却停了停。
“大人,李庸在刑房多年,做事一向稳妥。若只是案卷遗失,未必就是人为。”
王立抬起头:“我还没问李庸,你倒先替他开脱。”
吕正明脸上的神情顿住。
“下官只是提醒大人……”
“提醒得很好。”王立低头翻开赵四的旧状,“下回等我问到谁,再提醒谁。”
吕正明没有再说,转身出了厅门。
方惟看着他的背影,低声道:“他这是在保李庸。”
“他在县衙待了十几年,刑房里谁打个喷嚏,他都能听见。”
王立把状子递过去。
“去吧。”
方惟接过东西,带着两个衙役往刑房去。
刑房的门一推开,霉味和旧纸味便一同扑出来。
李庸正坐在案后整理卷宗,四十来岁,身形瘦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听见脚步,只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方爷。”
“近两年的立案册。”
李庸停下手里的动作:“要查哪一类?”
“码头周边,商贩、脚夫、船户,所有与打人、抢货、勒索有关的案子。”
李庸沉默片刻,起身去取册子。
他动作不快,却没有半分慌乱。
每一卷放下的位置都分毫不差,连封皮上的灰都顺手掸了掸。
一个衙役忍不住道:“李书吏,赵四的状子可有印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去年冬天来过刑房。”
“人多,记不住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眼:“你在刑房九年,连一份状子都记不住?”
李庸垂着眼:“小的只管收卷,不管记人。”
“那你管什么?”
“该收的收,该存的存。”
方惟没有继续问,伸手翻开第一本立案册。
这一翻,便翻到了深夜。
码头附近两年间,明面上只有三起纠纷。
一件是船户争水位,一件是脚夫互殴,还有一件是商贩欠债。
可从赵四的状子看,至少该有一桩抢货案,两桩商贩被打案。
另外还有几份状纸的副本,日期和内容都对得上,立案册里却干干净净。
方惟将几张纸摆在一处,声音沉了下去:“这些状子呢?”
李庸道:“若没立案,自然不在册中。”
“赵四说他交给了你。”
“他记错了。”
“他连你姓什么都记得,偏偏记错了交给谁?”
李庸抬起头,眼神仍旧平静:“小的每日接触几十份状纸,百姓说的话也不全是真的。”
方惟将赵四的底稿按在桌上:“那这份呢?”
李庸看了一眼:“旧状底稿。”
“上面有你的收卷印记。”
刑房里一静。
那枚小小的红印,正盖在纸角,印文虽被油污遮了一半,仍能辨出“刑房收讫”四字。
李庸看了片刻,伸手道:“既然已经收过,便重新登记。”
方惟没有给他:“两年前收过的状子,今日才重新登记?”
“小的疏忽。”
“你也会疏忽?”
李庸没有答。
第二日一早,方惟没有去刑房找人。
他带着钱大牛留在城东,查李庸住处去了。
王立等到傍晚,方惟才回来。
阿福正蹲在门槛旁剥花生,见他进来,连忙把花生壳往袖子底下扫。
方惟看了一眼:“又偷吃?”
“这叫垫肚子。”
“垫了几回?”
阿福把手收回来:“午时一回,未时一回,刚才这一回还没吃完。”
王立放下笔:“他若把县衙的花生都垫进肚子,明日就让他去码头收摊位钱。”
阿福立刻把花生递给方惟:“方爷,您吃。”
“我不吃你的证物。”
阿福赶紧又收了回去。
王立看向方惟:“说。”
“李庸住城东,宅子两进,不大,收拾得很齐整。他妻子是本地卖布的小商户之女,家里有一间铺面,日子过得去。”
“俸禄够不够?”
“够吃穿,养不起他现在的花销。”
方惟道,“他每月会买两次药材,逢年过节还给岳家送礼,家里添过一张新床和一口铁锅。花销比俸禄多一些,数目不大,查不出明显的银钱往来。”
王立问:“他赌钱吗?”
“不赌。也不喝酒,平日只去一家茶摊,坐一刻钟便走。”
“跟谁坐?”
“多半是他妻兄。还有张记盐铺的一个管事,姓孙。”
阿福停下剥花生的手:“张家的人?”
“那管事与李庸是同乡。”方惟道,“两人来往不算密,却每隔十来日见一次。茶钱都是张记盐铺那边的人付。”
王立听完,只点了点头。
阿福急道:“这还不算证据?”
“算线索。”王立道,“线索要放在该放的地方,拿到堂上才能叫证据。”
方惟问:“李庸怎么处置?”
“先不动。”
阿福瞪大眼:“他截了那么多状子,您就这么放着?”
王立抬眼:“你急什么?刀还没磨好,就先往自己手上剁?”
“可他明摆着帮张家挡案子。”
王立靠回椅背,神色不变:“现在拿下李庸,张家立刻知道我查到了刑房。到时候他认几件小事,推出几个不值钱的人,所有状子一烧,线就断了。”
方惟道:“留着他,百姓还会继续受欺负。”
“所以从今日起,刑房收状不许只经一个人的手。”
王立起身,走到门外,对守门衙役道:“传六房主事,明日一早到堂。刑房新收的状子,登记两份,一份入册,一份送本县过目。百姓递状,必须当面唱名,留下手印。”
那衙役赶紧应声。
王立回头看方惟:“李庸的事先压住。他截过什么,我心里有数。等张家把手伸得更深,这把刀才好用。”
方惟点头:“明白。”
一个月到任期满,沅陵县衙已经换了副模样。
码头案结了,陈三被押往邻县服刑,他的摊子还在。
码头抽成被重新核查,张家的人暂时收敛了手脚。
张茂才送来的一百两银子,已经买了石料,东门到码头的官道开始动工,账目每日贴在告示栏上。
吕正明仍旧笑着办事,只是每次递文书前,都会先看王立一眼。
六房书吏也学会了规矩。该送的卷宗不敢拖,该留的底稿不敢少。
县衙里的人慢慢明白,这位新知县不靠吼叫立威,谁做过什么,他都要留下痕迹。
钱大牛在码头也站稳了脚。
他扛盐包,搬药篓,替人挪船板,几十号脚夫都记住了这个肩膀宽厚、话不多的汉子。
每天傍晚,他总会带回些消息。
“张家那个管事,初五和十五来收账。”
“南边那条船最近总在三更后靠岸。”
“西栈口的铺面要涨租,船户已经骂了三天。”
这些话零零碎碎,却一条条落进王立手里。
这日傍晚,钱大牛进后堂时,脸色比往日严肃。
阿福刚要递水,他摆了摆手:“先不喝,大人,有件事得说。”
王立抬头:“谁又死了?”
“没人死。”钱大牛道,“老孙头说,最近有人在码头打听您。”
“打听什么?”
“打听您是什么来路,京城哪家人,为什么会到沅陵来。”
方惟放下手里的笔:“什么人?”
“不是本地口音。”钱大牛皱着眉回忆,“老孙头说,中等身材,穿文士衣裳,说话斯斯文文,问话也客气。问完码头,又在信义当坐过一阵。”
王立的手指停在案卷上。
“他去过信义当?”
钱大牛点头:“老孙头亲眼见的。那人进去时带着一把折扇,出来时天都快黑了。”
方惟抬眼看向王立:“周四。孙伯龄的人开始打听你了。”
阿福咽了口唾沫:“那要不要把信义当封了?”
王立看他:“你去封?”
阿福立刻摇头:“小的负责守门,封门这种大事,还是让方爷去。”
方惟没有理他,只盯着王立。
王立拿起茶盏,喝了一口:“打听就打听。他打听不到什么。我做的每件事都在明面上,判案有案卷,收银有收据,出门有衙役跟着。他若想找我的把柄,得往后排。”
方惟道:“若他不是来找把柄的呢?”
“那他来做什么?”
“看你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王立把茶盏放回桌上:“那就让他看。”
钱大牛愣住。
“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。”王立道,“我不知道周四是谁,不知道信义当替谁做事,也不知道孙伯龄在辰州有没有人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可您明明已经怀疑了。”
“怀疑能写进判词吗?”
阿福闭上嘴。
王立看向方惟:“我只知道码头有人走私盐,张家抽成太高,差役勒索百姓。这些都是知县该管的事,我堂堂正正地管,谁也说不出不是。”
方惟看了他片刻,低声道:“你这是把自己摆到明处。”
“知县本来就在明处。”王立道,“藏来藏去,倒像做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