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堂的灯又亮了一夜。
阿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时,王立正伏在案前写信。
桌上那一百两修路银已经入了公匣,收据底联压在文书下面,铜锁扣得严严实实。
阿福把汤放下,小声道:“公子,您写给大公子的?”
王立没抬头:“不然写给张家,让他们夸我收钱收得明白?”
阿福噎了一下:“小的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方惟站在旁边,看着王立落笔。
信不长。
“到任沅陵已满月,县务交接尚顺,已开始理政。”
“码头差役陈某坠河一案,已查明系小贩陈三失手推人致死,依律判处。”
“另,沅陵码头税费混乱,正在整饬。”
三件事,三句话,干净得不像王立平日说话。
阿福探着脖子看了半天,忍不住道:“公子,这就完了?张家送银子的事,不写?”
王立吹了吹墨:“你嫌信太短?”
“不是。”阿福挠头,“小的就是觉得,张家都把银子送到县衙了,这事不该让京城知道吗?”
方惟看着信纸,忽然道:“你故意不提张家。”
王立这才放下笔:“提张家,就等于告诉京城,我已经和辰溪张家对上了。”
阿福急道:“可本来就对上了啊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骂人之前会不会先看对方手里有没有刀?”
阿福张了张嘴:“小的骂不过人。”
“所以你还能活到今天。”王立把信折好,塞进封套,“现在还不是公开宣战的时候。”
方惟道:“那这封信给王彦看什么?”
“看我没在沅陵混日子。”
王立道,“一个被外放的状元,到任一个月,接了县务,断了命案,整了码头税费。这些话放在京城人眼里,够他们琢磨一阵。”
方惟眼神动了动:“至于整顿码头碰了谁的利益,让他们自己猜。”
“聪明。”王立看向阿福,“你学着点。”
阿福不服:“小的也听懂了。”
王立道:“你听懂的时候,一般已经晚了半步。”
阿福低头把热汤往前推:“那您先喝汤。晚半步也比饿死强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,到底端起来喝了两口。
天亮前,信交给驿站快马送走。
阿福追出去看了半条街,回来时还嘀咕:“京城那么远,也不知道路上会不会丢。”
王立道:“驿站要是连一封任上汇报都送不出去,朝廷可以改行卖豆腐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赵公子的爹就是卖豆腐的。”
王立顿了一下:“那更不能乱卖,卖不过人家。”
方惟没笑,只把一摞旧档放到案上。
王立看了一眼:“开始吧。”
阿福愣住:“开始什么?”
“查方克己。”
王立道,“调前任知县在任时所有公文记录、出行记录、衙门日志。以前是暗中看,现在正式调。”
阿福脸色一紧:“公子,方知县那事,不是说水土不服吗?”
王立翻开第一卷旧档:“你信?”
阿福憋了半晌:“小的信不信,也不顶用。”
“那就闭嘴做事。”王立道,“去前头守着。谁来问我今日在做什么,就说我在理县务。”
阿福点头,刚走两步又回头:“那要是吕县丞问呢?”
王立道:“你就说,县务太多,我骂不过来。”
阿福眼睛一亮:“这个小的会说。”
方惟带着两个可靠衙役去了吏房、刑房和旧库。
吕正明听见动静,亲自过来一趟。
“大人要调方知县旧档?”
王立头也不抬:“前任交接文书里有缺漏,本县看一看。”
吕正明道:“方知县在任时病得急,许多事都是底下人代办。旧档杂乱,恐怕一时难查。”
王立抬眼:“杂乱是旧档的错,还是管旧档的人的错?”
吕正明低头:“下官这就让人配合。”
“让他们配合就行。”王立道,“不用让他们添话。”
吕正明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收,随即拱手退了出去。
这一查,便查到傍晚。
方惟回来时,衣袖上沾着灰,手里抱着三卷发黄的文册。
阿福正蹲在门边啃饼,见他进来,赶紧把饼藏到身后。
方惟看他一眼:“藏什么,我又不抢。”
阿福道:“您上回抢过。”
方惟没理他,把文册放到王立面前。
“有问题。”
王立坐直:“说。”
方惟翻开第一卷:“方克己死前一个月,至少三次以公务巡查名义去了码头。衙门日志写的是巡视码头税务。”
王立道:“这算不上问题。”
方惟又翻开另一卷:“问题在日期。其中两次,是码头休市日。”
阿福没忍住:“休市日去巡码头?那巡谁?巡空船?”
王立看着那几行字,没说话。
方惟道:“我查了码头当值记录,那两日税课司只留了一个看门小吏,张记盐铺也没开正门。脚夫散了,货船停得少。”
王立手指点了点桌面:“他不是去巡视热闹的码头。”
方惟接着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夹在旧档里的副件,纸边已经起毛。
“方克己死前十天,给辰州知府递过一份公文。请求调阅沅陵码头近三年的盐税收入明细。”
阿福瞪大眼:“知府回了?”
方惟摇头:“没有回文。至少旧档里没有。这份副件后来被塞在杂卷里,若不是我把封皮拆开看,未必找得到。”
王立拿过那张副件,目光停在“盐税收入明细”几个字上,许久没动。
屋里灯芯轻轻响了一声。
阿福压低声音:“公子,方知县也在查盐?”
王立把副件放回桌上:“他在查码头私盐。”
方惟道:“查到一半,死了。”
王立抬眼:“然后这件事就没人查了。”
阿福背后发凉,嘴上却硬撑:“也许真是病……”
王立看他:“一个正在查码头私盐的知县,突然水土不服死了,你信不信?”
阿福咽了咽口水:“小的不敢信。”
方惟道:“我也不信。”
王立把三卷文册合上:“继续查。”
方惟点头:“查谁?”
“先查方克己最后一个月见过谁,出门带过谁,回衙后找过哪些书吏。”王立道,“还有那份递给知府的公文,经谁手,谁送出,谁收过副件。”
方惟应下,刚要转身,王立又叫住他。
“这件事,只有你我知道。”
阿福立刻抬头:“公子,那小的呢?”
王立看他:“你刚才听见什么了?”
阿福立刻把饼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小的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王立道:“连钱大牛也不要说。他在码头上混饭吃,知道得越少,越不容易露馅。”
方惟点头:“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吕正明。”
王立看他:“说。”
“码头案判完后,他给辰溪张家送了信。张茂才来过之后,他对你比先前更恭敬。”方惟声音放低,“可那种恭敬不像怕。”
王立道:“像什么?”
“像在看秤。”方惟道,“他在掂量你的分量。”
王立笑了一声:“让他掂量。”
阿福不安道:“掂量完呢?”
“掂量得越久,手伸得越多。”王立道,“手伸出来,才好砍。天天藏袖子里,我还得猜他指甲长短,烦不烦?”
阿福小声道:“公子说砍人的时候,怎么听着比吃饭还顺口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饭吃完了吗?”
阿福低头看饼:“还剩一口。”
“吃完去守门。”
阿福刚把最后一口塞进去,前院便有人急急跑来。
“公子!”
王立皱眉:“噎着了再喊。”
阿福喘着气,差点把饼咽歪:“门口来了个人,穿旧衣裳,不像本地农户,倒像跑生意的。他说从辰溪来,要见知县大人。”
方惟眼神一紧:“辰溪?”
阿福点头:“吕县丞已经把人迎进前厅了。”
王立放下手中文册:“吕正明倒热心。”
阿福道:“小的拦了一句,他说来者是客,先请进来候着。”
王立起身:“走。”
前厅里,吕正明正陪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喝茶。
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指关节粗,掌心有茧。
见王立进来,他立刻起身,腰弯得比寻常商人低些,却没低到卑怯。
“草民赵四,见过王知县。”
王立坐下:“辰溪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做什么生意?”
“药材,粗布,偶尔带些山货。”赵四答得快,眼睛却扫了一下吕正明。
王立看见了,问:“你要见本县,还是见县衙里所有人?”
吕正明笑了笑:“大人,下官是否回避?”
王立道:“不用。赵四若怕人听,就不会让你迎进来。”
赵四嘴角绷了一下,随即拱手:“大人说得是。草民今日来,是听说了码头陈三那案子的判词。”
阿福站在门边,忍不住看他。
赵四继续道:“他们都说,新知县讲道理。杀人要判,逼人到活不下去的规矩,也要问。”
王立道:“少给我戴帽子。你来告谁?”
赵四抬头,声音低了些:“告张家铺面的打手。”
吕正明端茶的手停了一瞬。
王立看向赵四:“说清楚。”
赵四吸了口气:“去年冬天,草民在沅陵码头卖一批药材。张家铺面的人说,外来货要交保护费。草民不肯,他们把我堵在后巷里打了一顿,货抢走三分之一。”
王立问:“报官了吗?”
“报了。”
赵四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张磨旧的底稿。
“草民写了状子,交进县衙。等了两个月,没音信。”
吕正明开口:“去年的旧事,许是案多人杂……”
赵四忽然看向他:“吕县丞,草民后来才知道,那状子根本没进刑房案卷。”
厅里一下安静。
王立身体微微前倾,只问了一个字。
“谁?”
赵四摇头:“草民不知道是谁截的。”
他停了停,手指压着那张底稿,声音发紧。
“但草民的状子,是交给一个姓李的书吏的。”
刑房书吏姓李。
王立和方惟对视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