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茂才进正堂时,脚步只停了半息。
他原以为能把沅陵码头搅得不安的新知县,至少该是个三四十岁的老练官员。
可案后坐着的人,眉眼还带着几分少年气,官服穿得端正,手边却压着几份刚审完的案卷。
太年轻了。
这念头刚从张茂才眼底掠过,他脸上便堆起笑,拱手行礼。
“下民张茂才,辰溪县人,见过王知县。”
声音洪亮,腰也弯得够低,可那份从容没散,像是进县衙和进自家铺子差不了太多。
王立看着他,起身还了半礼。
“张族公远来,坐。”
阿福搬了椅子,又端茶上来。
张茂才带来的两个随从立在门边,腰间鼓着。
方惟站在屏风后,眼皮都没抬。
张茂才坐下,端起茶盏只沾了沾唇,便笑道:“听闻王知县到任以来,断案明白,码头之事处置公道。陈三那案子,沅陵上下都在议论,说大人既按律办了人命,又没让孤儿寡母没了活路。”
王立道:“张族公消息快。”
张茂才笑意不改:“做买卖的人,耳朵若不灵,货船翻了都不知道往哪儿哭。”
他放下茶盏,又道:“我张家虽在辰溪,可在沅陵码头也有几间铺面。码头这地方,船户杂,脚夫杂,商贩也杂,规矩不好立。大人能整顿秩序,我们做买卖的人,心里是服气的。”
王立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,没有接这顶帽子。
张茂才等了等,见他不开口,便把话往前推。
“大人初到沅陵,万事总要磨合。张家在辰州经营多年,不敢说有多大能耐,多少还有些薄面。今日冒昧来拜会,一是问安,二是也想替乡里做件小事。”
王立把茶盏放下:“小事?”
张茂才抬手。
一个随从立刻上前,双手捧出一只木匣。
匣盖打开,里面压着一摞银票,旁边还有一份写好的文书。
阿福眼睛都直了,又赶紧低头,装作只看地砖。
张茂才把木匣推到案前。
“本县几位乡绅公议,东门至码头这一段官道年久失修,雨天泥泞,晴天扬尘,商货往来不便,百姓也受苦。张家愿先行垫付修路银一百两,特来请大人批示。”
堂里安静了一下。
一百两银子,不算少。
若说是修路,名正言顺。
若说是拜门,数目也不寒碜。
张茂才这匣子摆出来,既没往王立袖子里塞,也没说什么含糊话,明面上挑不出半点错。
吕正明站在一旁,眼观鼻,鼻观心。
王立伸手,把木匣往回一推。
张茂才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王知县这是……”
“张族公急什么。”
王立又把木匣拉了回来,拿起银票,一张张点过去。
阿福看得差点忘了眨眼。
张茂才脸上的神色缓了些,却没有完全放松。
王立点完,把银票重新放好,抬头道:“阿福。”
阿福一个激灵:“在。”
“去取县衙公用印章,再取空白收据来。”
“啊?”阿福愣住。
王立看他:“耳朵也被一百两砸聋了?”
阿福忙道:“小的这就去。”
他跑得急,出门时险些撞到柱子,又硬生生刹住,抱着门框绕过去。
张茂才看在眼里,笑了笑,却没说话。
不多时,阿福抱着印章和收据回来,放在案上。
王立提笔,墨尖落下。
张茂才坐直了些。
吕正明也抬了眼。
王立写得不快,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“今收辰溪张氏捐赠修路银壹佰两整。”
“此款专项用于东门至码头路段官道修缮,由县衙统一调配使用。”
“工程进度与账目,按月张贴于衙门告示栏,接受百姓监察。”
阿福看着那几行字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,又赶紧抿住。
王立吹干墨迹,盖上县衙公章,撕下一联递给张茂才。
“张族公,银子我收了。”
张茂才接过收据,低头看了一遍。
王立道:“收据在这里。日后路修到哪一步,花了多少钱,告示栏上都有。一百两银子,一文一厘,县衙都会交代清楚。”
张茂才手指捏着那张纸,半晌没动。
他想过王立会拒。
年轻官员最爱清名,拒了银子,再说几句不受豪强裹挟的话,传出去也好听。
他也想过王立会收。
收了就有收了的说法,修路是公事,人情是私下的事,张家最懂怎么把公事慢慢磨成私情。
可王立当堂收了,又当堂写明白,把银子封进了县衙名下。
这钱,从人情债,变成了公款。
张茂才再抬头时,笑容已经重新挂稳。
“王知县办事明白,张某佩服。”
王立道:“张族公捐资修路,本县也佩服。”
张茂才听出这话里没有半分热络,便把收据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既如此,下民就不打扰大人理事。改日若大人得空,张家在辰溪设薄酒一席,替大人接风,也算尽些地主之谊。”
王立点头:“酒先不急。改日有事,再叙。”
张茂才起身拱手:“那下民告辞。”
王立道:“阿福,送张族公。”
阿福应声,走到门口时,腰杆比平日挺得直了些。
张茂才出了正堂,两个随从跟上。
走到院门前,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大堂。
阿福正盯着他。
张茂才笑道:“小兄弟,王知县平日也是这般办事?”
阿福眨了眨眼:“张族公问哪般?”
“银子分得清,人情也分得清。”
阿福想了想,认真道:“我家公子分不清的时候少,骂人的时候多。您下回来,最好带文书,别只带银子。”
旁边随从脸色一沉。
张茂才抬手拦住,反倒笑出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
阿福送完人回来,刚跨进堂门,就看见王立正盯着他。
阿福心里一虚:“公子,小的没乱说。”
“你都把人得罪到门口了,还叫没乱说?”
阿福委屈道:“那他套小的话。”
王立道:“他套你,你就把我卖了?”
“小的没卖!”阿福急了,“小的只说公子骂人多。”
王立把笔搁下:“这和卖有什么区别?”
屏风后,方惟低笑一声,走了出来,手里还拿着刚才记下的几句对话。
阿福立刻找到了救命草:“方爷,您也听见了,小的没说错。”
方惟道:“没说错才麻烦。”
阿福噎住。
王立把收据底联收好,锁进公文匣里,扣上铜锁。
方惟看着那只木匣:“你把他的人情钱变成了公款,还当着他的面写了公示。他回去之后,张家恐怕要重新议你。”
“重新议就对了。”王立把钥匙收入袖中,“他们若觉得新知县收钱好办事,明日就敢拿第二只匣子来。若觉得新知县清高拒钱,后日就敢传我不顾修路、不体恤商贾。”
方惟道: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他们得先想明白。”王立看向案上那份文书,“这一百两,买不成人情,却要真修路。路修不好,百姓骂县衙,张家也丢脸。路修好了,告示栏上第一个写张氏捐银。”
阿福挠头:“那不是也给张家露脸了?”
王立看他:“银子都收了,还不让人露脸,你当县衙是土匪窝?”
阿福小声道:“小的只是怕他们借这个压您。”
王立顿了顿,语气淡了些:“怕是对的。以后多怕几回,少替我吹几句。”
阿福一怔,低头应了声:“小的记住了。”
方惟看了王立一眼,没再多问。
当夜,县衙后堂的灯亮到很晚。
钱大牛从码头回来时,鞋底沾着泥,肩上的伤又渗了血。
阿福看见就皱眉,扯着他坐下,拿药油往他肩上按。
钱大牛疼得嘴角抽了抽,却先对王立道:“大人,码头上传开了。”
王立放下笔:“传什么?”
“张茂才来县衙送银子。”钱大牛道,“有人说张家送了钱,新知县往后肯定要变脸,码头抽成的事查不下去了。”
阿福气得手下一重。
钱大牛疼得吸了口气:“轻些。”
阿福道:“你说你的,我按我的。”
王立问:“还有呢?”
钱大牛缓了缓:“也有人说,知县把银子写成了修路款,收据都给了,告示栏以后要贴花销。茶棚里有个脚夫说了一句,旁人都不敢接。”
“说什么?”
钱大牛学着那人的口气,压低嗓子道:“这个知县,硬。”
阿福听得眼睛亮了:“这话中听。”
王立笑了一声:“硬不硬先不说,别哪天被人敲折了,还得自己接骨。”
钱大牛沉默片刻,道:“大人,张家不会只送一次银子。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王立看向方惟,“他们来过了,该我主动的时候到了。”
方惟问:“你要做什么?”
王立把空白信纸铺开,蘸了墨。
“写一封信。”
阿福凑近:“写给老爷?”
“写给王彦。”王立落下第一笔,“叫捷报也好,叫汇报也好,让他知道沅陵的事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只让王彦知道?”
王立笔锋停了停,又继续往下写。
“也让其他该知道的人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