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哭得嗓子发哑,额头磕在青砖上,血印和灰混在一起。
堂外挤着的脚夫、小贩、船户,没人敢喘大气。
方才还躲在门边看热闹的人,这会儿都缩着脖子,生怕多看一眼,就被卷进这桩人命官司里。
王立坐在案后,没有立刻开口。
陈三推死了人,又伪造现场,这一点已经清楚。
按大靖律令,若定他故意害命,绞刑少不了。
若定失手伤人致死,也要重杖流放。
两头都沾着血,差别只在那一下推搡,到底是杀心,还是被逼到无路可退后的失手。
吕正明站在侧边,低声道:“大人,此案案情已明。陈三亲口认罪,证物、伤痕、供词俱在。按律论处便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码头上的事,不宜牵扯太深。”
王立抬手。
吕正明立刻住口。
阿福站在柱边,瞧瞧陈三,又瞧瞧王立,手里的帕子攥得皱成一团。
他想替陈三说两句,又怕一句话说错,反倒把人往死路上推。
陈三抬起头,嘴唇抖着:“大人,小的认。小的推了他,小的该打,该流放,小的都认。”
他又往前爬了半步。
“可小的娘还病着,媳妇也病着,两个孩子还小。大人,摊子别收,货也别收。他们靠那个活命。”
衙役呵斥道:“堂上不得乱爬!”
陈三吓得趴回去,肩膀一抽一抽。
王立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你现在知道家里靠什么活命,推人的时候怎么没想?”
陈三哽住,脸埋在地上,再说不出话。
王立拿起案上的供词,又放下。
“本案案情如下。”
这一句不是对陈三说的。
堂内堂外的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王立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满堂杂声。
“码头小贩陈三,与税课司稽查差役陈某,于案发当晚在码头石阶边发生口角。推搡之中,陈某坠河,后脑撞石,溺水而亡。陈三事后惧罪,伪造红布盐袋现场,意图把案情引向私盐灭口。”
他看向陈三。
“这是事实。”
陈三趴在地上,浑身都软了。
吕正明微微松了口气。
可王立下一句落下,他那口气又停住了。
“但事实不止一面。”
王立抬眼,目光越过陈三,落到堂外那些晒黑的脸上。
“陈差役在任期间,多次向码头小商贩索取所谓安全检查费。此费无县衙公文,无税课司章程,无上官批令。说好听些,是乱收。说难听些,就是勒索。”
外头有人低低“啊”了一声,很快被旁人捂住嘴。
王立继续道:“陈三全家六口,靠一个小摊过活。张家将码头商贩抽成从两成涨到三成,摊位钱、清扫钱、规矩钱一项不少。摊子还没开张,先被剥一层皮。”
堂外有个卖豆饼的妇人眼圈一下红了,却不敢出声。
吕正明脸色渐沉:“大人,张家抽成之事,或有旧例……”
王立看向他:“旧例写在哪儿?”
吕正明一顿。
王立问:“县衙批过?”
吕正明沉默。
王立又问:“税课司呈过?”
吕正明垂手道:“下官一时还未查明。”
王立冷笑:“你在沅陵十几年,旁人卖十文钱先交三文,你说没查明。吕县丞,你这十几年官当得真省心。”
堂外有人没忍住,低头咳了一声。
吕正明脸上青白交错,却只能拱手:“大人教训的是。”
王立收回目光,重重按住案卷。
“杀人者有罪,这一条不可免。陈差役已死,生前勒索不再追责其身。但本县今日要问一句,码头抽成是谁定的?从两成涨到三成,文书在哪里?有没有过县衙?有没有明示商贩?有没有按税入库?”
几个张记盐铺的伙计站在人群后头,脸色当场变了,转身就想走。
方惟一步跨到门边,淡声道:“听完再走。”
那几个伙计脚下一僵,不敢动了。
王立看着堂下:“陈三。”
陈三艰难抬头:“小的在。”
“你推人致死,事后伪造现场,罪责逃不掉。”
陈三闭了闭眼:“小的认。”
“本县判你,杖六十,流放邻县三年。”
堂外瞬间炸开一片低声议论。
陈三愣住,像没听懂。
王立一拍惊堂木。
“闭嘴。”
堂外立刻安静。
王立道:“陈三家属不连坐,摊位不没收,货物不充公。其母、妻儿,由里长核实户籍后照常居住。若有人借此掀摊、夺货、赶人出码头,本县先问掀摊那只手。”
陈三眼泪一下砸下来,哑着嗓子喊:“大人……”
王立皱眉:“别喊得跟我救了你一样。六十杖打下去,你能不能站起来还看命。流放三年,也不是送你去隔壁喝茶。”
陈三磕头,额头撞得发闷:“小的认,小的认。”
王立又看向堂外。
“从今日起,县衙核查码头税费章程。凡码头上征收的税、费、抽成、检查钱,皆须有县衙公文为据。无据征收者,以私征论处。”
吕正明终于忍不住道:“大人,此令若出,码头恐怕要乱。”
王立看他:“乱的是码头,还是收钱的人?”
吕正明道:“商货进出全靠规矩维持,若一朝全查,商户不安,船户不安,张家那边也……”
“张家不安,就让张家来县衙说。”王立打断他,“本县开着门,他若有文书,拿文书。他若有道理,讲道理。他若只会拿祖宗规矩压人,就把祖宗请到堂上来,本县一并问。”
阿福差点没绷住,赶紧低头。
堂外那些小贩却没人笑。
他们看着案后的新知县,眼神里刚浮起点亮光,就又赶紧低下头,死死压了下去。
判词传出去,比衙役跑得还快。
当天夜里,码头茶棚没点几盏灯,却到处有人压着声说话。
“真判了?陈三没死?”
“杖六十也够他受,可家里摊子保住了。”
“新知县真敢管抽成?”
“管?你看张家答不答应。”
“可他说无据征收,以私征论处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县衙能撑几日?前头方知县不也查过?”
这句话一出,茶棚里静了片刻。
老孙头蹲在门槛边抽旱烟,半晌才道:“少说两句。能多活一日,嘴就别替别人卖命。”
另一边,县衙后堂里,阿福端着药油追着钱大牛。
“你坐下!肩膀都烂了,还往外跑?”
钱大牛避了半步:“小伤。”
阿福气得瞪他:“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说。小伤小伤,等胳膊掉了,是不是还说轻快了?”
王立翻着白日的堂审文书,头也没抬:“让他擦。你若想明日扛货时疼得龇牙,码头上人人都知道你有事。”
钱大牛这才坐下。
阿福一边给他上药,一边嘀咕:“公子今日也吓人。小的还以为陈三真要被判死。”
王立淡淡道:“他死了,陈差役活不过来。码头那些收黑钱的人,倒能睡个好觉。”
方惟从外头进来,衣角沾着夜露。
王立抬眼:“吕正明去了?”
方惟道:“没来后堂。他回了住处,屋里的灯亮到二更。后来有个人从侧门出来,怀里揣着信。”
阿福手一顿:“送哪儿?”
方惟道:“北门。”
钱大牛抬头:“辰溪方向。”
王立把文书合上:“给张家报信了。”
阿福急道:“那怎么办?要不要拦?”
王立看他:“拦了做什么?拦下一封信,再听他说明日写两封?”
阿福噎住。
方惟问:“你早料到他会送信?”
“新知县当众砍了张家在沅陵码头的一根指头,吕正明若不报信,那才该查他是不是忽然改吃素了。”王立把茶盏推开。
方惟道:“张家会来。”
“会。”王立道,“而且不会让下面的打手先来。打手来,就是承认他们只会耍横。真聪明的人,会先派个能说规矩的人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王立看向门外漆黑的院子。
“等。”
钱大牛忍不住问:“等谁?”
王立道:“等第一个进县衙的人。他的态度,决定张家想谈,想压,还是想翻脸。”
三日后,北门进了一顶两人抬的小轿。
轿帘是青缎的,边角压着暗纹,轿旁跟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,腰间鼓着,不像普通随从。
轿子一路没停,直奔县衙。
阿福正在门口盯着来递状的百姓,远远瞧见那顶轿,脸色一变,转身就往后堂跑。
“公子!”
王立正坐在窗边看书,闻声抬头:“火烧衙门了?”
阿福喘着气道:“一个穿绸衣的胖子坐轿来了,说是辰溪张家的张族公,要拜见新任知县。”
方惟站在门侧,手已经按到刀柄上。
王立合上书页,起身整了整衣冠。
“请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