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任第五十天,王立刚把方克己那份公文副抄锁进匣里,门房便来报,说码头有个跑货船工求见。
阿福拦在门口,嗓门压得低:“公子,那人说不是递状,也不是送公文,就说替辰溪的人捎一封信。”
王立抬头:“辰溪?”
方惟已经站到廊下,看了一眼那船工的鞋底:“刚下船,泥是辰溪那边的黄泥。”
阿福瞪他:“你连泥都认得?”
方惟道:“你若少睡两回,也认得。”
阿福正要还嘴,王立已经走出来:“信呢?”
船工三十来岁,背着旧包袱,见了官服先跪,膝盖还没落地,王立便道:“站着说。谁让你送的?”
“回大人,是辰溪县衙一个年轻主簿。”
王立手指一顿:“姓钱?”
船工忙点头:“对对,姓钱。那位钱主簿说,若到沅陵码头,便把信交给王知县。小的跑货路过,不敢耽搁。”
阿福接过信,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:“没封口?”
船工讪讪道:“封了,路上潮,糊口松了些。小的没看,小的一个跑船的,认字也不多。”
王立拆开信,纸边有水痕,字写得歪歪扭扭,墨还洇开了两处。
第一行便写着,立哥,我到辰溪了。
王立看着那三个字,忍了片刻,还是笑了一声。
阿福立刻凑过来:“钱三爷写的?”
“他终于没把自己名字写错。”王立把信往旁边挪了挪,“有长进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公子嘴上这么说,刚才明明笑了。”
王立抬眼:“你很闲?”
阿福立刻退半步:“小的去倒茶。”
王立继续往下看。
信里写得乱,句子也急,像钱三本人站在面前,一边挠头一边说话。
“立哥,我到辰溪了!这地方比我想的大,也比我想的乱。县令是个老油条,看我年轻,第一天就把催粮的活丢给我。我原本想问他为什么,可想起你说到了地方别先骂人,先看册子,我就忍了。”
“三年的粮册摞起来比我人还高。我看得头疼,差点把眼睛看花。衙门里那些老吏都笑我,说主簿大人年轻,慢慢学。”
王立看到这里,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方惟问:“写什么了?”
“被人当新人欺负了。”
阿福茶也不倒了:“谁欺负钱三爷?”
王立道:“辰溪县令,老吏,还有等着看热闹的乡绅。”
阿福急了:“那得回信骂他们啊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替我写?”
阿福立刻闭嘴。
信往后,字迹更挤。
“今日去催粮,三个乡绅坐在堂下喝茶,我说你们欠了两年的粮,人家笑着说,主簿大人新来的不知道,我们这里的规矩不是这样算的。我问哪样算,他们说了一大堆,我听不懂。”
“立哥,我当时特别想骂人。真的,嘴都张开了。后来想起你说过,先读题。我就忍住了。我回去翻粮册,翻到半夜,还没翻明白。”
最后一段,钱三的笔迹大了些。
“立哥,我能三天去看你一次吗?沅陵离辰溪不远,骑马一天就到。我带着粮册去,你帮我看看。还有,我哥在你那边还好吗?他肩膀要是又裂了,你骂他,他听你的。”
王立的目光落在那行“三天去看你一次”上,嘴角的笑意收敛了。
钱大牛如今还在码头扛货,肩上的伤口一层压一层。钱三在辰溪,被人拿“规矩”堵嘴。
两兄弟一个在盐包底下熬,一个在粮册堆里熬,倒都没喊苦,只问能不能来见他。
阿福见他不说话,轻声道:“公子,要不要让钱三爷过来?三天一次也不算太多。”
王立把信折回去:“他是辰溪主簿,不是我家的跑腿。”
“可他一个人在那边。”
“一个人在那边,才要先站住。”王立提笔蘸墨,“今日让他来,明日辰溪那些人就知道他背后有我。到时候他们不跟他讲粮册,改跟他讲王知县。”
方惟坐在对面:“你怕张家盯上他。”
王立没抬头:“张家在辰溪比在沅陵更深。他若现在乱撞,连自己撞到谁怀里都不知道。”
阿福嘀咕:“那也不能不管。”
“谁说不管?”王立冷笑,“我管他,便是先不让他死得太快。”
阿福被噎住,半晌才道:“您这话真难听。”
“难听比灵堂上好听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王立写得很快,却只写了几行。
“你到了辰溪,先站住脚。催粮的事慢慢来,不懂就翻册子,翻完了再去找人。三天来一次太频繁,一个月来一次。来的时候带粮册过来,我帮你看。别给我惹事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笔。
方惟看着他:“还要加?”
王立重新蘸墨。
“辰溪的张家比沅陵更根深,他们的祠堂我路过时见过。你不要碰张家的人,不要招惹张家的铺面,不要打听张家的事。你把分内的催粮和户籍做好。拿不准就写信。切记,不要跟陌生人多嘴。”
阿福在旁边看得直皱眉:“钱三爷会听吗?”
王立把信吹干:“他笨归笨,听话。”
方惟道:“笨人有时候最容易被激。”
“所以我让他先看册子。”王立把信封好,递给方惟,“不要走驿站。找可靠的船,绕开张记盐铺的人。”
方惟接过信:“钱三一个人在辰溪,你放心?”
王立靠回椅背,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。
“放心说不上。”
阿福立刻抬头。
王立接着道:“可他比你们想的能熬。在读书局的时候,他被我骂过多少回?”
阿福小声道:“挺多的。”
“错一百遍,他能抄一百遍。旁人脸皮薄,早就摔笔走了,他不走,最多回去多吃两碗饭,第二日接着来。”王立哼了一声,“辰溪乡绅再难缠,也未必比京城那帮人嘴毒。”
方惟眼里带了点笑:“你对他倒挺有信心。”
王立道:“不是对他有信心,是对我教出来的人有信心。”
阿福忍了忍,没忍住:“公子这话若让钱三爷听见,他怕是能高兴三天。”
“所以别让他听见。”王立把钱三那封信收进匣子,“省得他尾巴翘起来,真去跟张家讲道理。”
方惟带信出门后,王立又翻了半册税课旧簿。
未到午后,县衙前堂传来脚步声,吏房书吏捧着一份公文进来。
“大人,辰州府转来的。”
王立接过,先看封皮。
封皮规整,火漆齐全,走的是知府衙门的路子。
阿福站在旁边:“又是催什么?”
王立拆开扫了一眼:“述职。”
“述职?”
“吏部例行考评。新任官员到任三个月内,提交第一份任上述职。”
阿福松了口气:“这不是正经事吗?”
王立没答。
他的目光停在末尾的印章上,半晌没动。
那印不大,印文偏窄,落在吏部行文下方,看着只是普通下属衙门的验印。
可王立见过它。
京城追查周四路引的时候,那个衙门的名字曾经从一堆文书里露出来过。
方惟回来时,王立还在看那份公文。
“信送出去了。”方惟进门便道,“我找的是老孙头认识的船户,不靠张记盐铺装卸。”
王立把公文推过去:“看看。”
方惟低头看完前半段:“吏部催述职,有什么不对?”
“看章。”
方惟的视线落在那枚印章上,眉头缓缓蹙起。
阿福在旁边急得抓耳:“你们别只看不说啊,到底怎么了?”
王立道:“正常催述职,用考功司的章就够了。”
方惟接上:“可这里用的是另一个衙门的章。”
阿福茫然:“章多一个少一个,差这么多?”
王立看他:“周四的路引,就是从这个衙门开出来的。”
阿福脸一下白了:“信义当那个周四?”
“嗯。”
方惟把公文放回案上:“这份公文经辰州府转来,吏部那边却用了同一个衙门的章。你觉得是巧合?”
王立笑了笑:“官场里当然有巧合。比如陈差役休息日去码头,方知县死前查夜船,钱三刚到辰溪就被丢去催粮,吏部偏在这时催我述职。”
阿福下意识搓了搓手臂:“公子,您别这么说,越听越瘆人。”
王立道:“你怕,他们就不催了?”
阿福不吭声了。
方惟压低声音:“孙伯龄的人?”
“至少是那条线的人。”王立指着印章,“若他们真不知我查过周四路引,便是粗心。若知道,还特意用这个章,便是把手伸到我眼前。”
方惟沉默数息:“你觉得是哪一种?”
王立把公文重新折好,放进公文匣里。
“第二种。”
阿福急道:“那这述职还写不写?”
“写。”王立道,“不但写,还要写得端端正正。接管县务,整顿码头,审结命案,修东门路,刑房新规,一样不少。”
方惟皱眉:“他们要看的也许就是这些。”
“那就给他们看。”王立抬眼,“我藏着,他们说我心虚。我摆出来,他们又得猜我还藏了什么。让他们猜去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方知县的事呢?”
“一个字不提。”
方惟点头:“钱三呢?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也不提。”
阿福这回反应过来了:“他们在辰州有人,若知道钱三跟您亲近,会不会……”
王立打断他:“所以从今日起,钱三来信,先送你手里。不要让门房乱传。钱大牛那边也告诉他,别在码头提他弟弟。”
阿福忙道:“小的记下。”
王立起身走到窗前,后院那棵老树被风吹得歪了些,枝叶蹭着墙头,沙沙作响。
方惟站在他身后:“他们已经在看你了。”
王立望着院墙外的天色,声音不高。
“知道了就好。”
他停了停,手指轻轻敲在窗框上。
“他们知道我在做什么,我也知道他们在看着。大家睁着眼,各做各的。看谁先犯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