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州府的回文,比王立预想得更快。
第四日一早,驿卒便到了县衙门口。
他手里捧着封好的公文,见到阿福便问:“哪位是沅陵县衙的管事?辰州府急件,须当面交割。”
阿福接过公文,先看封口,又验驿卒腰牌,确认无误后才送进后堂。
王立刚用过半碗粥,案上还放着没收起来的碗筷。
他拆开火漆,展开回文,从头看到尾,脸色没有丝毫变化。
方惟坐在一旁等着,见他迟迟不说话,便问:“府台准了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方惟接过公文,只读到第二行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“对沅陵知县所报之情形,府衙已知悉。关于调动府兵巡查暗路出入口之事,需详加查证后再行定夺。关于跨县联合查验仓储一事,请沅陵知县先与辰溪县令协商,取得辰溪方面同意后再报府衙批准。”
方惟把纸放下:“这算什么?”
“废话。”
王立端起粥碗,粥已经凉了。
他又把碗放回桌上。
方惟看着他:“他没有同意调兵,也没有拒绝调兵。仓房那边更干脆,让你先去求辰溪县令。辰溪同意,他跟着批,辰溪不同意,他继续查证。”
“他把球踢给了辰溪县令。”
“那你还等周幕僚的回话?”
“私信不会走公文渠道。”王立将回文折起,“等几日,兴许能等到一句有用的话。可辰溪城东的仓房不会等我,覃九也不会等府台把官样文章写完。”
吕正明拿着登记册进来,听见这话,脚步停在门边。
王立抬眼:“有事?”
“第二个集市日的摊位已经核过了,苗寨那边又添了几家。还有……”吕正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回文,声音放轻,“府台回文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府台怎么说?”
“让本官先与辰溪县令协商。”
吕正明脸上的笑意僵住,过了片刻才道:“大人,辰溪与咱们沅陵一向往来微妙。钱三此前查信义分号,辰溪那边便动过调人的念头。如今您直接发协查公文过去,只怕……”
“只怕什么?”
“只怕辰溪县令觉得咱们越界,也只怕他把公文压下,反过来指责沅陵无故插手辰溪事务。”
王立抽出一张府衙公文纸。
“那就让他反弹。”
吕正明怔了怔:“大人?”
“我不发这份公文,知府便有借口继续拖。辰溪县令同意了,府台没有不批的理由。辰溪县令不同意,我就把他的拒绝附在下一份呈报里,写明——臣已协商,辰溪不配合,请朝廷定夺。”
吕正明张了张嘴:“这话会不会太硬?”
“公文里没有硬话,只有事实。”
王立提笔蘸墨,写下抬头,随后将措辞一句句念出来。
“沅陵县在查办兵器走私案件过程中,发现线索指向辰溪境内某处仓储,特请辰溪县令协助查验。如蒙允准,沅陵县将派员前往,配合辰溪县执行。”
吕正明听到这里,忍不住道:“派员前往?您要派谁?”
“我。”
屋里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。
王立写完末尾,将辰州府回文铺在旁边,压在协查公文下面,只露出府衙的批示部分。
“把这份回文列作附件。”
吕正明脸色彻底变了:“您要告诉辰溪县令,这是府台让您去找他的?”
“他自己写的。”
“可这等于把府台的推辞也送过去了!”
“我就是要送过去。”
方惟低声道:“辰溪县令若装聋作哑,府台那边便会说,辰溪尚未同意。你把回文附上,他连装作没看见的机会都少了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你今日说话,终于有一句不废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辰溪。”
“那你可以说得好听些。”
“你若死在辰溪,我还得替你收拾沅陵这摊烂账。”
“果然好听。”
吕正明拿起已经封好的公文,仍有些不安:“大人,辰溪若扣住送文的人呢?”
“送文的是官差,带着县衙文书。他们敢扣,就把扣人的名字一并写进下一份呈报。”
“若他们说仓房不在辰溪县令管辖之内?”
“那就请他把管辖范围写清楚,盖印送回来。”
王立抬头看着吕正明:“你做县丞这么多年,最该学会的一件事,是别替别人提前找借口。”
吕正明捧着公文,苦笑道:“下官只是想让事情少些波折。”
“地方上最不缺的就是波折,”王立说,“缺的是有人把波折写进纸上。”
公文发出当天下午,周幕僚的回话到了。
来人是一个常年往来沅陵与辰州府的布商,四十来岁,风尘仆仆地站在后堂门口,见王立时先作了一揖。
“王大人,周幕僚托我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布商看了一眼左右,压低声音:“府台已经看到您的信。他说,他需要证据,不是推测。”
王立让阿福给他倒了碗热茶: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茶喝完再走。”
布商双手捧起茶碗,喝得很快。他显然不想在县衙多留,放下碗便告辞了。
方惟等人走远,才开口:“意思很清楚。”
“他怕了。”
“他知道覃九的事可能是真的,也知道暗路上的兵器不是空穴来风。可他不敢只凭一个知县的报告调兵,万一永顺那边什么都没有,他就成了大惊小怪的笑话。”
“换句话说,他要一份证据替他背书。”
“你理解他的顾虑?”
“理解。”王立看着桌上的辰州府回文,“可时间不理解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:“证据从哪里来?”
王立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的目光移到墙上的关系图,最后落在“辰溪城东”四个字上。
“旧仓房。”
方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:“若里面真有铁器部件,打开仓房就是铁证。可你没有辰溪的执法权。”
“所以我给辰溪县令发公文。”
“钱三有辰溪主簿的身份,可以先进去查。”
“他的身份不够。”王立摇头,“查仓房需要辰溪县令的命令。钱三能查租约,能看文书,能问牙行,却不能带人砸开一座仓房。”
“那就只能等辰溪县令回话。”
“等他愿意让我进去,仓房里的东西只怕早已换了地方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王立在灯下坐了许久。
他的手指压着那份辰州府回文,半晌才将它折好。
“明日一早,我去辰溪。”
方惟怔住:“你亲自去?”
“以沅陵知县的身份,走官道,带公文,当面和辰溪县令谈。”
“辰溪不是沅陵。你去了那里,县衙怎么办?”
“吕正明管日常公务,已经证明他能撑住。老陶管刑房,阿福管后院和信件,钱大牛盯南门,马六盯码头。”
“你说得倒轻巧。”
“上次去苗寨,县衙也没塌。”
“那次至少有我跟着。”
“这次不用你跟。”
方惟脸色沉下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辰溪走官道,一日可到。此行是正式公务,不需隐蔽行踪。你留在沅陵。”
“你怕我拖累你?”
“我怕周承四趁我离开的时候动手。”
方惟的手按住肩膀,指节微微收紧。
王立继续道:“他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经被揭穿,这两日最可能有异动。有人来试探县衙,有人来接触李庸,也可能有人趁我不在,烧掉最后几处东西。你总协调,盯住他们。”
“你把最危险的地方留给我?”
“你脸熟,周承四也认得你。你在县衙,他才会觉得我没把所有人都带走。”
方惟看着他,过了许久才道:“你要是出了事,我不会去辰溪救你。”
“那你准备做什么?”
“先把沅陵守住,再替你把尸首运回来。”
阿福在旁边急道:“方惟,你少说两句!”
王立却拿起茶碗,朝他示意:“给他添茶。他明日要守城,嘴不能干。”
当夜,县衙众人被召到后堂。
王立将辰溪公文、府台回文和行程安排放在案上,逐一交代。
“明日卯时出发,预计两日返回。吕正明留守,日常公务照常,不许因我离县便擅自改动集市县规。”
吕正明拱手: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老陶,刑房由你管。李庸轮班看守,送进去的饭菜照旧验两遍。”
老陶点头:“大人放心。”
“阿福,后院、信件、钥匙和进出名册都归你。钱大牛盯南门,马六盯码头,杨二继续值夜。方惟总协调,任何一处有异常,先保人,再报信。”
众人应声。
王立停了一下,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
堂中瞬间安静。
“如果有人,任何人,来县衙要求提审李庸,提走张青山,或者接近吴小满,不管他拿什么文书,什么令牌,一律不放。”
阿福愣住:“若是辰州府派来的差官?”
“也不放。”
“若是知府亲自签的令牌?”
“验明真伪后,照样等我回来。”
吕正明迟疑道:“若对方强行闯入……”
王立抬眼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堂里所有杂声。
“关门,敲锣,召集差役。”
“谁敢动后院的人,先把他的手按在门槛上,等我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