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把竹管里的纸条摊在案上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纸薄得很,边缘被水汽浸过,暗红色的字迹却没有晕开。
孙家,灯笼。
方惟站在桌边,看了许久,问道:“还是周承四的字?”
“不是。”
王立拿出路引抄件,将纸条上的笔画一一对过。
“路引上的签名,落笔快,字脚往右拖。杂货铺那三张清单,笔锋更重,写字的人手上有力气。这张纸的字收得紧,横画短,最后一笔还刻意往里收。”
“所以写字的人比周承四高一层。”
“至少能给他下命令。”
方惟拿起纸条,指腹没有碰到字,只托着两边看了一遍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“两个月。”
王立没有接话。
方惟抬眼:“从现在算,到四月底,不到两个月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你还不说话?”
“你想让我说什么?说覃九要在四月底起兵,还是说他会等着咱们把证据一件件凑齐,再挑个好日子动手?”
方惟沉了脸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就继续说。”
“两个月意味着春耕将过,山路解冻,林子里也能走人。若他真在四月底前把兵器和人手凑齐,五月初就是最方便动手的时候。”
方惟把纸条放回桌上,“到那时候,沅陵、辰溪、溆浦、永顺,哪一处先乱都说不准。”
王立抬手按住那张纸,手指落在“灯笼”二字旁边。
“从今日起,这案子不能再只按走私案查了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你准备怎么报?”
王立取过一张干净奏纸,铺在案上。
“写奏折。”
方惟怔住:“给辰州府?”
“给天子。”
屋里的阿福刚端着茶进来,听见这句话,脚下一滑,险些把茶盏摔在地上。
“给,给谁?”
“你耳朵没坏。”王立头也没抬,“给天子。”
阿福把茶放下,连忙看向方惟:“大人是要越级上奏?”
“不是越级,是越过你想越的那些人。”王立拿起笔,“本县所见若只涉及一间铺子、一条船,我自然按规矩逐级报。可现在牵扯兵器、暗路和武装集结,若还把折子压在辰州府,等回文一层层下来,覃九的刀都磨快了。”
方惟皱眉:“知县直奏,程序上站不住。”
“所以才要让每个字都站得住。”
王立蘸墨落笔,第一行写得极慢。
方惟拉过另一张纸,在旁边说道:“附件先列出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方克己旧案卷宗,李庸供词,陈差役和吴老实案卷,坟山命案卷宗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周承四的路引抄件,信义当撤空记录,旧杂货铺和修车铺勘验记录,南门车辙拓泥,第四号泊位暗号摹本。”
阿福在旁边小声补充:“还有那颗砒石黑丸。”
王立笔锋一顿:“列上,附送刑房验看文书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眼:“你连毒面也要写?”
“县衙内部有人试图灭口,这件事不写,难道等他们再送一碗?”
阿福脸色发白,赶紧低头磨墨。
王立写下第一层。
沅陵码头私盐案,陈差役死亡,前任知县方克己死亡疑点。
方惟在旁边道:“方克己那句‘难怪要杀人’,暂时只能算李庸听见的口供,不能写成他亲眼见到什么。”
“我会写成,方克己死前曾从码头带回不明文书,随后闭门查阅,次日身亡。李庸听见其自言自语,具体所指尚待核验。”
“这样才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常常把话写得像宣战。”
“奏折不是给你看的,没必要照顾你的胆量。”
方惟冷笑:“你若真只顾证据,就不会把‘孙伯龄’写在关系图上。”
“关系图不是奏折。”
第二层很快落在纸上。
坟山命案牵出多人换脸、逼迫杀人、嫁祸和灭口,周承四、信义当、旧杂货铺、修车铺及小渡口互相衔接。
第三层写到兵器清单时,王立停了笔。
纸上列着精铁、铁锭、刀环和箭头,数量清清楚楚。旁边有辰溪牛车、仓房和暗路的线索,还有那根藏在石缝里的竹管。
可他手边没有一枚刀环,也没有一支箭头。
方惟看出他的停顿:“缺实物。”
“缺最要命的东西。”
“清单已经写了刀环二百枚,箭头五百枚,钱三还看见了长条包裹和方箱。”
“钱三看见的是搬运,不是箱中之物。”王立道,“阿朵的人听见过铁器碰撞,却没摸到货。咱们在杂货铺找到的是抄件,不是兵器。朝廷要是问我,东西在哪儿,我拿什么答?”
方惟沉默片刻:“让阿朵截一批。”
王立抬起眼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暗路上既然还有货,就想办法截住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拿到实物,送进沅陵。”
“让苗寨猎人拿弓箭去撞覃九的刀马?”王立把笔搁下,声音沉了,“阿朵的人只有弓和毒箭,覃九那边有亡命人、旧家丁,还有已经运进去的铁器。真动手,猎人死几个不说,整个苗寨都会被拖进去。”
方惟抿紧嘴唇:“不截货,奏折就缺一截。”
“缺一截证据,总好过让阿朵替我打一场没有胜算的仗。”
“你答应过她,只盯不动手。”
“答应了就不能破。”
方惟看着他,半晌没有再劝。
王立重新拿起笔,目光落在关系图上。沅陵的红线经过辰溪城东,停在那座旧仓房旁边。
“实物在仓房里。”
方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“钱三查到的那一处?”
“若从沅陵运去的铁器部件没有立刻进山,就在那里。”
“可那是辰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没有跨县执法权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王立把奏纸推到一旁,取出另一张信纸。阿福见状,立刻拿来了火漆。
“写给钱三?”
“写给王彦。”
阿福动作一顿:“这是第几封了?”
“第七封。”
王立落笔,字迹比写奏折时快了许多。
辰州情势已超出一县所能处置,涉及兵器转运与武装集结,请兄与父亲商议三事。
其一,通过礼部或兵部查辰州府附近可调动的驻军、巡检力量。
其二,查孙伯龄近日是否在辰州方向安排人事。
其三,若弟不得不上奏,奏折抵京之后,请父亲替弟说一句话。
写到这里,王立停了下来。
方惟问:“不替你求情?”
“我是在求他替我说话,不是在求他替我遮罪。”
“你若写得太直,王大人未必接得住。”
“他是礼部尚书,连一句话都接不住,早该回家教人行礼了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你其实是在问,他认不认你这个儿子。”
王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,墨汁顺着笔尖落下,在纸边晕开一个小黑点。
“你肩膀是不是又疼了?”
“别岔开。”
“我没岔开,我是在关心伤员。”
“你写的是奏折,不是家书。”
“所以你看不懂。”
王立把信折好,封了火漆,却没有交给阿福。
他将信压在砚台下,抬头望向窗外。
天色已经偏西,远处山影沉在雾里。
方惟站了许久,问道:“为什么不发?”
王立没有回头:“从这里到京城,快马也要一个月。”
“王彦收到后还要找王大人商议。”
“兵部查人事,礼部递话,朝廷议事,再下令调兵,半个月未必够。”
“可你已经决定上奏了。”
“上奏是让他们知道,不是把命交给他们替我救。”
方惟低声道:“若覃九四月底动手呢?”
“那朝廷的旨意赶不到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靠朝廷。”
王立这才转过身,点了点头。
“我需要辰州本地能动的力量。”
方惟指着关系图:“阿朵是一条路,张明德的辰溪张族也能算一条。若他们愿意封住山口,至少能拖住一部分运输。”
“张明德会帮忙自保,未必会替我出兵。”
“那就让他明白,覃九一旦进山,辰溪张族也跑不了。”
“这个不用我教,他已经在查信义分号了。”
方惟的手指移到辰州府三个字上:“最关键的还是知府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会帮你?”
王立走到案前,将那封给王彦的信从砚台下抽出来,重新压平。
“他可以不帮我。”
方惟皱眉:“那你还找他?”
王立取过一张府城公文纸,提笔蘸墨。
“覃九若真在他治下起事,他比我死得更难看。”
“你要威胁知府?”
“我是在提醒他,别把自己的棺材板交给别人挑。”
笔尖落下,第一行写的是:辰州府治下暗路有异,兵器转运频繁,事涉武装集结。
方惟看着那行字,问道:“这封文书送上去,咱们的布置就藏不住了。”
“藏不住便不藏。”
“周承四会撤。”
“他已经撤过一次。”
“孙伯龄也会知道你要动他。”
“他早就知道我在动。”
王立写到“请府调阅巡检与府兵,核查永顺、溆浦、泸溪诸处关隘”时,忽然停笔,抬头看向方惟。
“我只给知府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王立将笔锋压下,补完最后一行。
“现在封暗路,往后算他有功。等覃九起事,再封,就算他失职。”
他吹干墨迹,抬手将公文递给阿福。
“送府城,八百里加急。”
阿福接过文书,脸色发紧:“若知府不接呢?”
王立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“那就让他亲眼看看,自己治下的山路,能走出多少把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