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第二日卯时便出了沅陵。
随行的只有阿福与两名差役。四匹快马,几卷公文,一只装着干粮的木匣。
方惟没有送到城外。
他肩伤未愈,昨夜又在县衙后院重新排了值守,天没亮便带人守住了后门。
王立临走前去看过他一眼。
方惟正在檐下系护腕,见他进来,只抬头问了一句:“今日回来,还是明日回来?”
“顺利便今日,麻烦便明日。”
“你最好麻烦些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若一日便把事情办完,显得我这些日子都在白忙。”
王立看了他片刻:“伤口不疼了?”
方惟低头把结打紧:“疼。”
“疼还嘴硬?”
“跟谁学的?”
王立没再理他,翻身上马。
辰溪在沅陵东面,官道沿沅水铺开。
前半程还算平坦,过了两处山坳,路面便开始颠簸。
阿福骑马跟在王立身后,起初还规规矩矩,走了半个时辰便忍不住凑近。
“大人。”
“说。”
“辰溪县令,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没见过您就敢带着公文上门?”
“我去见县令,又不是去相亲。”
阿福被噎了一下,过了片刻还是问:“那您总该听过他的名声吧?”
“听过一些。”
“好不好?”
王立看着前方的官道:“辰溪先前试图调走钱三,苗寨求助时也一直不肯理会,信义分号在城里经营多年,他却从没认真查过。你觉得这样的人,是什么样?”
阿福想了一会儿:“怕事的庸官?”
“有可能。”
“那要是他和暗线有牵连呢?”
“也有可能。”
“两种总不能都有吧?”
王立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对地方官来说,怕事和帮凶不冲突。怕事的人最容易替帮凶开门,帮凶也最喜欢让怕事的人坐在县衙里。”
阿福握缰绳的手紧了紧:“那他今日会答应查仓房吗?”
“不会轻易答应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若愿意查,钱三早就能进去看了。”
阿福低声道:“那咱们这趟不是白来?”
“白不白,要看他敢把拒绝写在纸上,还是只敢藏在嘴里。”
两名差役听见这话,都把头压低了些,没敢插话。
午后,四人终于赶到辰溪县城。
辰溪比沅陵小一些,城墙也低,街面却收拾得整洁,铺户门前没有乱堆的木箱,行人说话也少了几分沅陵码头的喧闹。
城东远处,一座高大的张家祠堂牌楼立在街后。
青石柱上刻着族中先人的名字,隔着半条街都看得清楚。
阿福勒住马,小声道:“张家在辰溪的势力也不小。”
王立扫了牌楼一眼:“所以才要让辰溪县令亲自开门。”
他没有直接进城,先让两名差役带着协查公文和名帖去辰溪县衙,自己与阿福留在城门旁等候。
“大人,”阿福问,“为何不一起去?”
“先让他们递文书。”
“怕县衙不认?”
“怕有人提前报信。”
阿福望向城内:“递公文也会报信吧?”
“会。”
“那还递?”
“我就是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,沅陵知县已经到了辰溪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,一名穿青色吏服的书吏便从城内赶来。
他年纪三十上下,额头带汗,见到王立后拱手道:“王大人,县令请您入衙叙话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你叫什么?”
书吏愣了愣:“小人姓何。”
“在辰溪县衙做了几年?”
“七年。”
“这七年里,见过信义商号的周安吗?”
何书吏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垂下眼:“小人只管文书,商号往来不归小人过问。”
“带路。”
何书吏不敢再答,转身在前面引路。
辰溪县衙比沅陵县衙小,前堂两侧的廊柱刷着新漆,地面也扫得干净。
宋维远在后堂见他,已经起身迎了出来。
这位辰溪县令五十出头,身形微胖,面相和善,见面便拱手笑道:“久闻王知县大名,今日得见,幸会,幸会。”
王立没有还他的客套,只将协查公文递过去:“宋大人,先办公事。”
宋维远笑容未变,双手接过公文,低头细看。
屋里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看完之后,他将公文放在案上,指腹轻轻压住封口,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“辰州府转来的文书,本官已经看过,也知道王大人在沅陵查办一桩大案。”
宋维远抬起头。
“只是辰溪境内的事情,还是要由辰溪做主。”
“所以我来找你做主。”
宋维远被他堵了一句,笑了笑:“王大人想查哪处仓储?”
“城东山脚旧仓房。”
“属于谁?”
“目前不清楚,可能登记在信义商号名下,也可能用了别的名号。”
“既然连归属都没有查清,凭什么查?”
“沅陵查获的兵器部件运输清单,记有精铁、铁锭、刀环、箭头。另有路线变更纸条,写着四号老路不通,改走新渡,年底前须完工。沅陵的货经辰溪私人渡口接收,又由牛车运往城东山脚。”
宋维远听到“兵器部件”四个字,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他端起茶碗,低头抿了一口,借此掩饰。
“王大人。”他放下茶碗,“兵器走私是大案,不是一两个县能说了算的。本官需要请示辰州府。”
“府衙回文已经附在后面。”
王立将公文翻过来,露出下面那张回文。
宋维远的目光落在“请沅陵知县先与辰溪县令协商”几个字上,手指在案面轻轻敲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
王立看着他:“府台让辰溪决定。”
“本官还需要核验情报真伪。”
“所以我亲自来了。”
“王大人带几名差役,便要查辰溪的仓房?”
“不够吗?”
宋维远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:“若仓房中没有东西,王大人如何交代擅入辰溪、惊扰百姓之事?”
“若仓房中有东西,宋大人又如何交代此前从未查验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宋维远望着他,半晌才道:“王大人这是在强压辰溪配合。”
“我是在告知你后果。”
王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案上,却没有推过去。
“我已经向辰州府呈报了覃九收拢流民、亡命人和旧家丁的情报,也呈上了一张指令纸条,写着四月底前全部到位。”
宋维远的手停在茶碗旁。
“若四月底覃九真的动了手,而辰溪境内的仓房被查出藏有兵器,事后追责时,便要查清楚一件事。”
王立盯着他。
“宋大人是配合查验,还是阻挠查验。”
宋维远脸上的和善彻底消失,只剩一片阴沉。
“王大人,你这是在威胁本官?”
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”
王立靠向椅背,声音平静:“我在沅陵查了几个月,死过人,流过血,也拼过命。没时间陪你绕圈子。你答应查,咱们一起去,事后功劳有你一份。你不答应,我回去便把辰溪拒绝协查写进下一份呈报。”
宋维远看着他:“你要呈给谁?”
“我的呈报,直接上天子案头。”
宋维远的手指缓缓收紧,攥住了桌沿。
他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,声音已没了笑意:“王大人果然是状元。”
“这句话,宋大人可以写在回文上。”
宋维远瞥他一眼:“本官可以派人陪你去查验仓房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明日。”
“条件。”
宋维远停顿片刻:“辰溪的人手,由本官安排。查出来的东西,由两县共同封存,再向辰州府联名呈报。”
王立没有犹豫:“可以。”
“王大人不再问别的?”
“你肯开门,我便不问你为何现在才开。”
宋维远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不是。
“你这张嘴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彼此。”
当晚,王立住进辰溪县衙客房。
夜深之后,窗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。
阿福手按刀柄,门外便传来压低的声音:“立哥,是我。”
王立示意阿福开门。
钱三侧身进来,衣衫沾着尘土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圈发黑,精神却比前些日子更足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王立问。
“听说你到了,我就过来看看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钱三顿了一下:“县衙里有人看见了。”
“孙贵呢?”
钱三走到桌边,压低声音:“他从沅陵回来后,连续两日没有出门。第三日突然进了辰溪县衙,见的正是宋维远。”
阿福皱眉: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在侧门外。”
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“没听清。”钱三摇头,“孙贵出来时脸色很差,手里还攥着一封信,出来后直接上了车。”
王立没有接话,只看向桌上的烛火。
宋维远答应得太快,孙贵又在此之前见过他。这两件事,绝非巧合。
钱三见他不说话,便问:“明日真要去仓房?”
“我和宋维远的人一起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不去。”
钱三愣住:“我在辰溪查了这么久,仓房的位置是我先摸出来的。”
“也正因为你查了这么久,才有人开始盯你。”
“我能小心。”
“你已经被人认出来了。”
钱三张了张嘴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不怕。”
“怕不怕不是你说了算。”王立看着他,“明日你留在县衙,不准露面,不准跟踪,也不准自作主张去城东。”
钱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节上还沾着没有洗净的泥。
过了片刻,他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“立哥。”
“嗯?”
钱三回头,嘴唇动了动,问得很慢:“你怕不怕?”
阿福站在旁边,手里的灯盏轻轻晃了一下。
王立看了钱三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
钱三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,眼睛睁大了些。
王立继续道:“可比怕更重要的是,那个仓房里的东西若是真的,就能救很多人的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