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末,后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。
孙衙役几乎是跌着冲进来的,裤脚上全是河泥,鞋底还滴着水。
“王大人,船走了!”
王立正站在后堂案前,手里压着集市收尾的单子,闻言抬起眼。
“说清楚,什么时候走的。”
“午后未时前后。”孙衙役喘得厉害,弯腰扶住门框,“那条窄船一直停在小渡口,船上就一个人,还是前头那个左脚不利索的。我看见他在船上整理油布,后来就在岸边盯着,瞧见他自己解了绳,撑篙就走。”
王立眉头一紧,“你跟了多远。”
“沿着河岸追了一段。”孙衙役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那船顺沅水往下游去,我不敢离太近。等它到了辰溪方向那处水道口,就拐进去了。”
方惟正靠在门边,听到这里立刻站直了。
“你看准了是辰溪方向,不是别的支流?”
“准。”孙衙役点头,“我站的位置只能看个大概,可那船转弯的方向明明白白就是辰溪那边。再往里头去哪,我就看不见了。”
王立没急着说话,伸手把案上的纸抽过来,提笔在上头画了一道长线。
长线从沅陵小渡口一路拖到辰溪水道口,笔尖落下时,极稳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阿福在旁边看得心里一跳,“大人,这就够了?”
“够不够,得看钱三那头。”王立把纸推开,抬眼看他,“去拿纸笔,快。”
阿福不敢耽搁,转身就去。
王立已经坐下,落笔极快,字也压得很实。
“辰溪方向有一条窄长小船,船头盖油布,船上有长条和方形物件,操船者左脚行走不便。”
“若此船今日或明日入辰溪水域,不必拦,不必近,不必露。”
“只记到岸时辰,靠岸地点,接货之人是谁,别让人察觉。”
写到这里,他顿了顿,又添上一句。
“若见周姓或孙姓人手,立刻报回。”
阿福看着那几行字,嘴里嘀咕,“这要是让辰溪那帮人先接上了,咱们再追可就难了。”
王立把信纸折好,递给他。
“所以才让他们先接。”
“人接了,路就露了。东西接了,谁收、谁藏、谁分,都得露。”
“那要是对方不接呢?”方惟问。
王立抬头看他一眼,“不接也好,说明他们自己怕了。怕了就会乱,乱了就会露别的口子。”
方惟没再说,接过阿福递来的火漆,亲手封了信。
孙衙役喘匀了气,在一旁小声问:“大人,那船上的人,我要不要再回去盯着辰溪水口?”
“不用。”王立道,“你今夜先歇半个时辰,歇完去换值。你今天看得够远了,再去就是送脸给人认。”
孙衙役一愣,随即咧嘴一笑,“小的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王立摆手,“先把鞋底的泥洗了,别一路踩进前堂。”
孙衙役应声退下。
阿福也把信揣好,急急往外跑,嘴里还嘟囔,“这回要是慢了,钱三怕是要骂我。”
前堂那边,集市散后的杂乱还没彻底收干净,几个书吏正把木牌一摞摞归拢。
吕正明从外头进来,脸上带着一点疲色,见王立在,先行了一礼。
“大人,今日集市的数目已经核过了。”
“多少。”王立问。
吕正明翻了翻手里的册子,语气比平时轻快些,“一百三十七名入城商贩,苗寨商贩十一人,辰溪、泸溪各有几名,没出大乱子。只有一个惯偷,在鱼摊边上顺了两条鱼,被当场按住了。”
阿福刚从外头回来,正好听见这句,立马接上。
“那小子嘴还硬,非说鱼是自己跳进他怀里的。”
“差点把看摊的大娘气得背过气去。”
王立抬了抬眼,“怎么处的。”
“按您的规矩,先登记,再罚他在城门口站了半个时辰。”阿福道,“我亲眼盯着的,没让人打,也没让人骂,站完就放走了。”
王立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淡了些。
“第一次集市,没出人命,没起群架,没收乱钱,这就算成了。”
吕正明听到这话,也松了口气,“大人,能顺这么一日,已经不容易。”
“不是不容易,是他们不敢在今天闹。”王立将那张画着水道的纸压到一边,“第一次让百姓尝到规矩的甜头,谁要是这时候来砸场子,砸的就不止是我,是他们自家买卖。”
吕正明迟疑了一下,还是开口,“张家盐铺今天生意掉得厉害。”
阿福立刻竖起耳朵,“真掉了?”
“掉了。”吕正明点头,“不少人绕过盐铺,直接在集市上从外地盐商手里买,价格还便宜了两成。张家盐铺门口的伙计骂了半天,马六的人过去一站,他就不敢再吭声了。”
阿福差点笑出声,“这可真是现世报。”
王立把茶盏端起来,吹了吹浮沫。
“张家盐铺不闹才对。县规摆在那儿,谁闹谁进牢。他们要是真有本事,就去辰州府告,告完了,集市日还是照开。”
吕正明望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了一句,“大人,张家的耐心不会太久。”
王立把茶盏放下。
“我的耐心也不会太久。”
话音一落,屋里彻底静了下去。
傍晚时,张义没来。
倒是吕正明又折回来一趟,进门就把外头的风声带了进来。
“盐铺那边气得不轻。”他低声道,“伙计在门口骂街,说集市抢了他们生意,差点被人围起来。马六派人过去一吓唬,才消停。”
王立坐在案后,闻言只嗤了一声。
“他们要是今天就闹,倒省事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吕正明问。
“他们越忍,越说明还想留着这条线。”王立道,“想留,就得先把脸收起来。可脸收久了,手就会痒。等他们真伸手那天,咱们就能一把攥住。”
阿福在旁边听得直点头,嘴上却还是忍不住,“大人,您这话说得跟拿人脖子一样。”
“那你以为呢。”王立瞥他一眼,“难不成还等着他们自己把脑袋送上来?”
阿福一噎,识趣地闭了嘴。
入夜后,城门一关,白天那点热闹就慢慢退了。
前院只剩几个巡夜的脚步声,踩在青石板上,听着空落落的。
杨二抱着值班簿进来时,额头上还沾着一层汗。
“大人,第四号泊位那边今天没见什么人。”
他说完,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又从簿子里抽出一张草草画好的纸。
“不过小的瞧见,泊位对面巷口墙上的符号,今夜又多了个东西。”
王立抬手,“拿来。”
那纸上画着先前的圆圈和三角,三角下面,果然又添了一道短横,横画得不长,却很新。
方惟接过来盯了半晌,眉头慢慢拧紧,“圆圈,三角,短横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王立问。
方惟把纸放到案上,“圆圈是安全,三角是准备,短横……我看像是已成,或者已发。三样连起来,要么是活儿做完了,要么是东西已经出手。”
阿福听得背后发凉,“那就是说,船上的东西已经发出去了?”
“对。”王立道,“发往辰溪方向。”
杨二站在一旁,小声补了一句,“大人,小的今早还看见,墙根下多了两串浅脚印,像是有人蹲着画完就走,没敢多停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王立看向他,“以后只看,只记,别去追。”
杨二连忙应声,“是,小的记住了。”
方惟看着那符号,还是有些不放心。
“若是已经发走,那周承四今夜就该收手了吧。他亲自操船出河,会不会就不回来了。”
“他会回来。”王立答得很快。
方惟抬眼,“你凭什么这么肯定。”
王立拿起那张画了符号的纸,在指腹下压了压。
“这条船走的是小件。小件能先走,可大件还没过沅陵。”
“他要是不回来,谁给杂货铺下指令,谁给修车铺传话,谁去看第四号泊位上的标记。”
阿福听得一愣,“可他今天都把货送出去了,还回来干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不是只跑一趟货。”王立把纸折起,“他是在看,这条线能不能继续用。沅陵这个口子一旦断了,后面所有东西都得重搭。周承四舍不得。”
方惟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头,“那就等他回来。”
“不是等他回来。”王立道,“是等辰溪那边回信。”
说完,他起身走到锁柜前,取出那张大关系图,摊在案上。
辰溪一角原本空着,如今被他重新用朱笔补了一道线。
红线从沅陵渡口一路拖到辰溪水道口,旁边又压下一行小字。
“今日船发辰溪方向,载铁器,周承四亲自操船。待钱三回信确认靠岸点。”
他写完又顿了顿,提笔在下头添了另一行。
“渡口已空。看他回不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