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东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挑担的菜农把扁担压在肩上,赶牛的屠户拽着牛鼻绳,背竹篓的苗寨妇人站在人群里,头巾上还沾着山雾。
后头还有两个辰溪来的盐贩,推着小车,小心护着车上盖布,生怕被前面的人挤翻。
城门一开,人声立刻涌了进来。
“别挤!货先登记!”
阿福站在东门内侧,嗓子喊得都劈了。
身边两个书吏,一人拿笔,一人发木牌。
桌子才摆好,前头就挤上来一个苗寨老汉,怀里抱着一袋干蘑菇,听不太懂汉话,只把袋口往阿福面前一摊。
阿福愣了下,赶紧放缓语气,“老人家,卖山货的是吧?干蘑菇,几斤?”
老汉眨眨眼。
旁边一个汉人菜农不耐烦了,“他那一袋最多六七斤,快给牌吧,后头还等着呢。”
阿福瞪他一眼,“催什么催?你家青菜比知县大人的告示还急?”
菜农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阿福把木牌递给苗寨老汉,“拿着,第一号。进去以后,沿着这条街往里走,别乱摆,有人带你。”
老汉低头看着木牌,上面刻着“沅陵县集市第一号”几个字。他看了半天,忽然咧嘴笑了,攥得紧紧的,像拿了什么宝贝。
后头菜农又催,“老人家,走啊。”
苗寨老汉这才让开路,嘴里嘟囔着一句苗话,笑着往城里去了。
阿福看着他背影,忍不住低声道:“这第一号倒给得值。”
书吏擦了擦汗,“阿福哥,后头还有一长串呢。”
“那就写快点。”阿福把袖子一挽,“今日谁敢乱收一个铜子儿,王大人能把他祖宗三代都骂出来。”
码头方向也没闲着。
几条泸溪来的小船靠在岸边,船上的人把布匹、药材、竹器往下搬。
马六坐在码头登记处,笔杆子都快捏断了。
“船名。”
“青鱼号。”
“从哪儿来。”
“泸溪。”
“货呢?”
“布两捆,草药三篓。”
马六头都不抬,“打开一篓看看。”
船户苦着脸,“官爷,都是药草,散了不好收。”
“少废话,今日规矩贴在东门,你不认字,总听得懂人话吧?”
船户只得解开篓口。
杨二在旁边帮着搬货,手上忙,眼睛却总往第四号泊位那边瞟。
马六扫见了,压低声音骂了一句,“眼珠子别掉出来,装得像点。”
杨二忙把头低下,“小的知道。”
“知道个屁。”马六把登记牌往船户手里一塞,“你今日是在帮我搬货,不是在等贼上门。真叫人看出来,大人先骂我,再骂你。”
杨二小声道:“那我不看了。”
“别不看。”马六咬牙,“偷偷看。”
杨二被骂得脸发热,只好抱起一捆布,借着转身的工夫,又往第四号泊位瞄了一眼。
王立没有在东门,也没有去码头。
他穿着一身旧短褐,头上扣着破草帽,混在进城的人流里。
前头两个挑担农夫边走边吵菜价,后头一个卖鸡蛋的老婆子护着篮子,差点撞到他身上。
老婆子抬头就骂,“走路不看路啊?”
王立压低帽檐,侧身让开,“您先走。”
老婆子哼了一声,“算你识相。”
十步外,方惟也换了粗布衣裳,肩膀处刻意搭了条旧布,看着像个受过伤的脚夫。他没往王立这边看,只跟着人流慢慢挪。
两人一路绕过热闹街口,往西街去。
越往西,人声越淡。东门那头的吆喝传到这里,只剩模糊的一团。
旧杂货铺门板还没开,门口挂着半旧的麻绳和几袋盐,像平日里一样冷清。
钱大牛蹲在对面墙根下,面前摆着一小捆草料,脸上晒得发红。
看见王立的草帽,他没起身,只把手里草杆折了一下,眼神往杂货铺后头偏了偏。
王立脚步没停,从他面前走过时低声问:“多久了?”
钱大牛嘴唇几乎没动,“两个时辰。后头响过三回。”
王立嗯了一声,拐进旁边窄巷。
方惟隔了几个人才跟进去,在巷口停住,装作系鞋带。
王立绕到一堵矮墙后,慢慢蹲下,透过墙头裂开的缝往渡口看。
水边那条窄船还在。
船头盖着油布,船身压得比前几日低。杂货铺后门半开着,两个男人正从里面抬东西出来。
王立屏住了呼吸。
那东西不是箱子。
麻袋外头裹着油布,长条形,约三尺,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抬着,落脚都极小心。
到了船边,前头那人先跨上船,后头那人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慢点,磕了你赔?”
“你少催,手都勒麻了。”
他们把长条物放进船舱,又扯油布盖住。没多久,第二件、第三件、第四件,一件接一件抬出来。
王立在心里默数。
四件长条。
随后又搬出两个方形小箱子,箱子不大,却压得两人肩膀往下一沉。
其中一个低声道:“这两箱放前头?”
船上的人回道:“放中间,压住,别晃。”
王立盯着船上那人。
那人戴着斗笠,脸被遮去半边。
可他从船舱起身时,左脚落地,鞋底在船板上轻微一拖。
就是这个动作。
王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周承四。
他没有动,手掌按在矮墙潮湿的土面上,指尖沾了一层泥。
墙那头,周承四弯腰整理油布,把四件长条和两个小箱子盖得严严实实,又用麻绳捆了两道。
杂货铺后门里有人问:“今日就走?”
周承四声音压得低,隔着水声听不真切,只传来几个字。
“等……午后……人多……”
又过了一刻钟,周承四从船上跳到岸边,抬手扶了下斗笠,沿着渡口旁那条小路往城南走去。
左脚每落一下,都会比右脚轻半分,像刻意压着,又像压久了成了习惯。
直到人影转过墙角,王立才缓缓退回巷子深处。
方惟在巷口等他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“看清了?”
王立摘下草帽,声音低沉。
“四长两方,兵器。”
方惟的指节瞬间捏得发白,“周承四?”
“船上那个。”
“现在拿人,船就是铁证!”方惟下意识就要往外走。
王立一把按住他肩膀,“拿谁?拿那两个搬货的?还是去敲周承四的斗笠,问他愿不愿意束手就擒?”
方惟身体一僵。
“开了箱,后头接货的人就永远消失了。”王立把草帽重新扣上,“走,回县衙。”
方惟没动,“船就在眼前。”
王立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鱼饵也在眼前,你是想现在就吃了饵,还是想等鱼上钩?”
方惟咬紧牙关,最终还是松开了刀柄。
“我知道。”王立看了他一眼,语气缓了半分,“所以你也该知道,我现在不能动。”
两人从后巷绕回县衙后门,阿福已经等得团团转,一见王立就迎上来。
“大人,您可算回来了!后院我看过一遍,张青山和吴小满都在,李庸那边老陶守着,厨房也换了人。送柴的想走后门,被我骂回去了!”
王立进门,没理会他的邀功,径直走进后堂。
“阿福,纸笔。”
阿福立刻铺纸研墨。
王立却没有写字,而是看向方惟,语速极快。
“西街旧杂货铺是中转点。船在小渡口,午后人多时出城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方惟的眼睛。
“我看见了周承四,也看见了货。四件长条,两只方箱,都是铁器。这足够咬死沅陵这一段。”
方惟攥紧拳头,“那还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收货的人。”王立的声音不带情绪,“这条船开出去,去哪里,谁接货,谁给银子。抓在渡口,是走私铁器。跟到下一站,是谋逆大案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
“你要跟船?”方惟问。
“我不跟。”王立终于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“孙衙役在渡口有眼线,船一动,他能看见方向。若顺沅水往下,第一个能大批藏货的,就是辰溪。”
阿福脸色变了,“辰溪张家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看清楚。”王立道,“张明德想自证清白,我就给他这个机会。船若去了辰溪,他接得住,张家还能洗一洗。若接不住,”
他抬眼,目光冷得像冰。
“那就怪不得我,把旧账翻到他家祖坟。”
阿福小声嘀咕,“您这哪是给机会,分明是递刀。”
王立看他,“你有意见?”
“没有,小的觉得刀递得挺讲理。”
方惟盯着王立,半晌,终于把手从刀柄上彻底移开,“我去西街外头接应。”
“你不去。”王立不容置喙,“你这张脸太扎眼,肩上还伤着。留在县衙,李庸那边比船更危险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,没再争。
午后,集市彻底热了起来。
东门内外摊位挤得满满当当,苗寨的山货摆在汉人的盐布旁边,干蘑菇、草药、辣椒、粗布、竹筐混着叫卖声往人耳朵里钻。
一个苗寨妇人捏起一撮干辣椒,非要让旁边汉人大嫂尝。
汉人大嫂嚼了一口,辣得直吐舌头,“哎哟,你这是辣椒还是火炭?”
苗寨妇人笑得弯了腰,又把水递过去。
旁边几个孩子跟着起哄,差点撞翻盐贩的小车,被阿福追着骂了半条街。
“跑什么跑?牌子挂好!摊位别越线!”
码头上有人唱起了号子,沅水上的船慢慢划过,阳光落在水面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王立站在县衙前堂门口,看着远处热闹的人群。
吕正明走到他身旁,低声道:“大人,今日到现在,还没打起来。”
王立道:“没打起来,不代表没人动手。”
吕正明一愣,“您在等谁?”
王立没有看他,目光越过东门方向,落向西街那一片屋檐。
“等一条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