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把最后一页纸压平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前堂那边人声还没散。
东门新贴的县规一早传开,今天进城的商贩比平时多了两成,码头上也比往日热闹,连平时最爱缩着走的脚夫都直了腰杆。
阿福掀帘进来,先看了眼案上摊开的纸,又去看王立的脸色。
“大人,东门那边还真来了不少,挑担子的、推车的,都在等着明日开门。”
“码头也多了几条船,有泸溪过来的,小船,船上还坐了几个穿苗衣的。”
“看见了?”王立头也没抬。
“马六看见的。”阿福道,“他跑来问,要不要先拦一拦,怕混进不该进来的人。”
王立拿起茶盏,吹了口气。
“不拦。”
阿福一愣,“真不拦?”
“集市日是我自己贴出去的规矩,汉苗皆可进城,免入城税。”
王立把茶盏放下,“先前在告示前头喊得那么大声,这会儿拦人,不是自己打自己脸?让他们进,进得越多越好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。
“要真有人想趁乱动手,也得先学会怎么在人堆里藏自己。”
方惟站在门边,肩上那点伤还没好利索,闻言皱了下眉。
“你是想让他们自己往笼子里钻。”
“笼门都开了,不钻才怪。”王立把案上的时间表往前一推,“你来,对一遍。”
方惟走过来,扫了一眼,手指点在上头。
“周承四,三次,间隔一天半。第一次第四号泊位外围,第二次旧杂货铺后门,第三次又回泊位,旁边还多了个圆圈和三角。”
“杂货铺后头进出的人,至少三个。”
“小渡口那条窄船,前天夜里才到,船上有铁锈味,箱子一看就不轻。”
“南门外修车铺,昨儿傍晚还在打铁,火到很晚。”
王立点了点那几行字,“你再看一遍,觉得他们在等什么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,“等时辰。集市一开,城门口人多,码头也乱,最适合把东西混出去。”
“对。”王立看着他,“明天最可能动的,不是正门,是渡口。东西先从小船走,混在进城赶集的货里,往外一送,谁会盯一条不起眼的船?”
阿福听得后背发紧,“那钱大牛和孙衙役是不是得把渡口盯死?”
“盯死没用。”王立道,“拦得住一回,拦不住一夜。我要的是看清他们运的是什么,往哪儿去,谁来接。”
方惟抬眼,“那就不能只看船,还得看岸上接头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明天盯西街和渡口之间那条路。”王立把纸往前一压,“钱大牛守白天,孙衙役守后半夜,马六继续记码头的船。谁也别离线半步。”
阿福刚要应声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老陶掀帘进来,脸色比门外的风还难看。
“出事了。”
王立眼皮一抬,“说。”
“李庸那边,有人送了碗汤面进去。”老陶嗓子发紧,“送饭的说是县衙厨房新做的,按规矩先查了一遍,结果面汤底下沉着一颗黑丸子。衙役没敢动,先把碗扣了,去追人,可人已经没影了。”
阿福“啊”了一声,“谁这么大胆,敢往刑房里送这个?”
老陶把手摊开,掌心里滚着一颗黑亮的药丸。
“就这个。”
王立伸手接过,指腹在上头一捻,没说话,直接递给了方惟。
方惟拿到鼻尖前闻了下,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“砒石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。
阿福张着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,“这是……要把人毒死在牢里?”
“把人毒死在牢里,最省事。”王立把手里的药丸放回桌上,声音冷得发硬,“也可能不是冲李庸一个人来的,是先试试县衙里,有没有人能伸到这一步。”
老陶低声道:“送面的人穿着厨房帮工的衣裳,衙役没看清脸,只记得个头不高,脚步快,说话也快,像怕人听见。”
王立站起来,一巴掌拍在案上,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。
“厨房所有帮工,今晚开始逐个查!”
“谁来的,谁引进来的,今天去了哪儿,住哪儿,全给我问清楚!”
“刑房从现在起,不准再收任何外送的吃食!”
“李庸的饭,老陶你亲自去厨房取,亲自送!”
“后院的锁,今晚再换一遍!”
老陶连连点头,“是,小的这就去。”
方惟把那颗黑丸子用帕子包好,脸色沉得厉害,“他们知道李庸开口了。”
“未必只为了这个。”王立道,“也可能是惯手,碰上了就顺手清理。可不管哪一种,都说明他们在县衙里有人,还是能摸到厨房的人。”
阿福听得头皮发麻,“那后院呢?后院那道小门我现在就去钉死。”
“去。”王立道,“门闩检查一遍,能钉的全钉上。吕正明要是来了,先让他等着。”
话音刚落,吕正明就到了,站在门外没敢立刻进来,脸色比平时白得多。
“大人,厨房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王立把那颗药丸往他眼前一放,“你看看,这县衙里,是不是已经没你认得的人了。”
吕正明看了一眼,喉结动了动,“大人,要不要向辰州府请援?”
“不请。”王立说得斩钉截铁,“现在请援,就是告诉所有人,我这边撑不住了。消息一递出去,暗线立刻就会缩回去,李庸也活不到明天。”
吕正明迟疑道:“可厨房里混进人,后头要是再出事……”
“出事就查。”王立抬眼看他,“我还没到要靠府里来替我收拾的地步。你只管把县衙里能查的都查了,谁在厨房、谁在刑房、谁最近往后院跑得勤,统统给我记出来。”
吕正明低头应了声是,转身快步走了。
阿福望着门口,压着声音嘀咕,“这下好了,李庸没被毒死,咱们先被人摸到家里来了。”
“摸到家里,总比摸到脑子里强。”王立坐回去,把桌上的时间表重新翻到第一页,“今晚谁都别睡实,门房、后院、刑房,三处轮着看。谁要是敢闭眼,就先打醒再说。”
方惟看着他,“你也别硬撑,明天就是集市,真出点岔子,你还得站前头。”
王立没答,只是把那张纸折好,夹进最上头的卷宗里。
***
另一边,沅陵城南,一间靠着柴堆的破屋里。
周承四听完年轻人的话,半晌没动。
“面没送成,人被扣了。”年轻人声音压得很低,“厨房那边也乱了,像是在查人。”
周承四坐在阴影里,左脚轻轻点了下地,没接这茬,只问,“李庸呢?”
“还在刑房里,没死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这结果并不意外。
年轻人看他脸色,小心问,“要不要换一处?明早集市人多,城门也开了,容易露。”
“不换。”周承四抬眼,眼底没什么温度,“他要查,就让他查。李庸活着,还能替我们挡一阵。”
年轻人愣了下,“那面里的药……”
“本来也不是给他独一份准备的。”周承四慢慢道,“明日集市开了,城门大开,货照走,船照停。渡口那边把东西装完,午后混在人流里出城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像笑,又不像。
“人多,眼杂,才好走。”
“知县那边呢?”
“他忙着办集市,顾不过来。”周承四说,“明天只要一开门,谁都得往外挤。他要拦,就得先把自己贴出去的规矩撕了。”
年轻人低头不敢再问,“那我去回话。”
“去吧。”周承四抬手,“告诉他们,船照旧,铺子后头的东西别动,等天亮前再装。”
年轻人应声退下,柴门合上,外头只剩远处沅水一下一下的水声。
***
王立回到案前时,灯火已经弱了。
他把那张大关系图又摊开看了一遍,手指在渡口、小船、修车铺和东门之间来回点了几下,最后将图纸锁进柜子。
阿福进来时,见他还站着,忍不住劝了一句,“大人,您先歇一会儿吧,明儿还有一整天呢。”
王立没回头,只把笔搁下。
“你去把门都看一遍,别让人半夜钻进来。”
阿福嘟囔着走了。
屋里终于静下来。
王立吹熄灯,没去床上,反倒靠在椅背上闭了眼。
外头更鼓敲过三声,声音从县衙墙头一下一下压进来。
他慢慢睁开眼,望着那片暗下去的窗纸,低声说。
“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