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三出事了?”
王立猛地起身。
案上的砚台被衣袖带得一歪,墨汁顺着桌角淌了下来。
送急报的差役连忙摇头:“没有,钱大人没出事。是辰溪那边送来的消息,老陶说,李庸又开口了。”
王立盯着他手里的半截湿信,伸手接过,扫了一眼,眉头才稍稍松开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早吃饭的时候。老陶让我赶紧来报,说李庸只说了一句话,后头便不肯再说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差役咽了口唾沫,学着老陶的语气道:“方知县死之前的那天下午,有人在码头见过他。”
屋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方惟已经走到王立身边,伸手接过湿信,看完后抬眼:“第三次了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刑房。”
王立将信纸折起,压在案角,“这件事暂时不许告诉吕正明。”
差役愣了一下:“县丞那边也不说?”
“谁问都说李庸今日吃得少,精神不稳,没说新东西。”王立看向方惟,“你也一样。”
方惟把信纸递回去:“连吕正明都防?”
“连我自己都得防。”王立接过信,“杂货铺那三张纸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阿福站在门边,听到这句,赶紧把门帘往下压了压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你记住,墙根砖里的东西,只有你、方惟、老陶和我知道。刑房那份副本,老陶亲自收着,谁来问都说是旧案废纸。”
“可那掌柜撤走时,难道没搜过?”方惟问。
“他以为自己把该带的都带走了。”王立拿起外衣,“若周承四知道墙根那块砖里有备份,昨夜就不会只从地砖下取东西。他会把整间铺子翻一遍。”
方惟脸色沉了沉:“所以他拿走的东西,可能比我们想的更要紧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他以为最要紧的东西。”王立迈步往外走,“先去看李庸。”
刑房里,老陶正守在牢门外,见王立过来,连忙起身。
“人还好?”
“能吃,能说,就是说完一句便闭嘴。”老陶压低声音,“我问了两遍,他都说不知道名字,只知道那人不是沅陵人,说话口音不一样,个子矮,穿得像做生意的。”
王立停在牢门前:“开门。”
老陶抬头:“大人,里面地方窄,您坐外头问也一样。”
“前两次坐外头,他只敢看门槛。这次我进去。”
老陶迟疑一瞬,取出钥匙打开牢门。
李庸正捧着半碗稀粥,听见脚步声,手一抖,粥水洒在衣襟上。他抬头看见王立,嘴唇动了动,赶紧把碗放到一旁。
王立在他对面坐下,隔着一张矮木桌看他。
“今天为什么说这件事?”
李庸低着头,手指在膝上来回搓着:“我……我昨夜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见谁?”
“方知县。”
王立没有催。
李庸咽了口唾沫:“他坐在县衙案头看文书,桌上堆了好多纸。我站在旁边,不敢动。后来后门开了,有个人走进来,我看不见脸,只看见他的脚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醒了。”
“醒了便想起三年前的事?”
李庸抬手擦了擦额头:“我原先以为忘了。可醒来之后,耳朵里一直是方知县那句话,和那天一模一样。”
王立身体微微前倾:“把你记得的都说出来,别替自己挑能说的。”
李庸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“方知县死的前一天下午,我在前堂收拾文书。那时候还没到散衙,他从码头方向回来,走得很快,脸色差得吓人,嘴唇都是白的。”
“他手里拿着什么?”
“一样东西。”李庸皱着眉,像在黑暗里摸索,“纸,或者折子,折得很紧,夹在手里。他进门之后没跟任何人说话,直接去了后堂。”
“身边有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,就他一个。”
“他进后堂之后做了什么?”
“关门。”李庸抬起眼,又很快低下去,“一直到天黑都没出来。我后来去送茶,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翻纸的声音,翻得很快,像是在找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他说了一句……”
王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。
“什么话?”
李庸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难怪要杀人。”
门外,方惟的脸色变了。
王立盯着李庸:“你确定是这五个字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为什么确定?”
“我当时吓了一跳,茶碗差点摔了。”李庸说,“我还以为方知县在屋里骂谁,可后来一直没动静。我不敢敲门,放下茶就走了。”
“第二天呢?”
“第二天夜里,他死了。”
“案头文书是谁收走的?”
李庸嘴唇发干:“我不知道。那人翻墙进来,让我去拿,我不敢不拿。后来文书送去了信义当。”
“你说的矮个生意人,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
李庸抬手比了一下:“方知县刚走到衙门口,我从前堂窗边看见码头方向站着一个人。他没跟进来,只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记不清五官,隔得远。”
“衣裳呢?”
李庸闭着眼想了片刻:“灰色短衫,腰上系着一条暗色布带。个子矮,肩膀窄,看着像做生意的外地人。”
王立没有立即说话。
灰色短衫,暗色腰带。
钱大牛曾在修车铺旁看见过灰色长衫汉子,周承四身边也出现过不同衣着、不同口音的人。三年前那人是不是如今这一个,隔着三年,单凭衣裳还定不下来。
可方克己从码头带回纸或折子,回到后堂说出那句“难怪要杀人”,第二天便死,案头原件又被人取走,时间已经咬得太紧。
“当时码头有什么异常?”王立问。
李庸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看见那个人。”
“再想。”
李庸抬起头,脸上露出畏缩之色:“大人,我真想不起别的了。”
“想不起,还是不敢想?”
牢房里只剩墙角滴水声。
李庸捏紧衣角,低声道:“那天下午,方知县回来之前,码头有人吵过一阵。声音不大,隔得也远,我听不清说什么。后来有人跑来刑房借过火折子,说船上要点灯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沅陵口音?”
“听着不像。”李庸立刻答道,答完又慌忙补了一句,“也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
王立看了他许久,起身道:“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李庸猛地抬头:“大人,我说完了,您不能把我交出去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要交你?”
“他们会知道我又说了话。”
王立转身看向老陶:“从今日起,送饭、换水、开门,三件事都由两个人在场。刑房外再加一人,夜里不许熄灯。”
老陶应道:“是。”
王立又看向李庸:“你怕他们,就把能记住的全说出来。你每少说一句,便替他们多留一条路。”
李庸嘴唇颤了颤,最终低下头:“我记着。”
回到后堂,阿福已经把案面收拾干净,方惟却站在窗边等他。
“他说的那个人,和灰色长衫汉子有关系?”
“有可能。”王立道,“也可能只是同一类人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你在想方克己那份原件。”
“他从码头带回东西,第二天被杀,文书随后被取走。那份原件记录的内容,或许比我们现在看到的清单更早,也更直接。”
“第四号泊位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铁器清单?”
“可能。”
“孙贵的名字?”
“还是可能。”
方惟抿了抿唇:“那东西有没有可能就在周承四昨夜拿走的包裹里?”
王立没有立即回答。
三年前,信义当接过文书,后来信义当撤空,暗线转进西街杂货铺。若那份原件没有被销毁,便极可能跟着这条线一起转移。周承四昨夜冒险折返,取走的扁平包裹,也许装着账册,也许装着信件,更可能装着一件让他们追了三年的旧物。
“有可能。”王立道。
方惟盯住他:“若在他手里呢?”
“那便得拿到他本人。”
“现在动手?”
“你怎么又开始急着替我收案了?”
“他手里可能有方知县的原件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现在拿。”
方惟压低声音:“你放他走,他若连夜离开沅陵怎么办?”
“他已经回来过一次。”
“也能再走一次。”
“他回来取东西,说明沅陵还有一件事没办完。”王立走到案前,铺开自己的小册子,“我要知道那件事是什么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:“你就这么肯定?”
王立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三行字。
第一次,翻墙取文书,左脚落地轻。
第二次,暗线换脸,多人轮替。
第三次,方克己死前从码头带回关键文件,远处有人盯着。
墨迹未干,他又在旁边添了一句。
方克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,所以死了。
方惟看着那行字:“你呢?”
王立笔尖停了一下。
他低头继续写。
我也看到了真相,但我还活着。
区别在哪里?
方克己孤身一人。而我有方惟、有阿福、有钱大牛、有老陶、有阿朵、有钱三。
我能活,不是因为比他聪明。
是因为我身后有人,替我盯着那些看不见的暗处。
写完之后,王立看了片刻,将册子合上,锁进抽屉。
方惟问:“你把这些写下来,是怕自己忘了?”
“我怕你们忘了自己有多重要。”
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着像骂人。”
“那是你耳朵有问题。”
方惟扯了扯嘴角,牵动肩伤,脸色又白了一层。
王立看见了,语气立刻沉下去:“伤口裂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有,通常就是有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王立起身取来药布,扔到他怀里:“重新包。”
方惟接住药布,没有动:“周承四必须拿下。”
“会拿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王立看向窗外。
西街那间空铺子已经封了,南门修车铺也锁着,第四号泊位暂时没有新船靠岸,可这几处地方都还没有真正死掉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他说,“现在还差最后一步。”
方惟抬眼。
王立将手指落在关系图上,点住沅陵城内那条尚未闭合的线。
“周承四在沅陵还有一个人没有联络上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找?”
王立收起关系图,目光落向刑房方向。
“等他去找。”
他停了停,声音压低。
“那个人一旦暴露,整条线就真的断不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