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日,西街旧杂货铺仍旧关着门,南门外的修车铺也没有半点重新开张的意思。
门上的锁被日头晒得发白,铺前积了薄薄一层灰。
偶尔有行人经过,也只是看一眼便走。小渡口更空,连平日里来洗菜的妇人都少了。
王立站在县衙后堂的窗边,看着案上那张关系图,许久没有落笔。
方惟把换下来的药布收好,问道:“还在等周承四?”
“等他回来。”
“他若是不回来呢?”
王立没有立即答话。
钱三送回的消息已经确认,辰溪信义分号接了船上的东西,牛车又把货送往城东山脚。
而沅陵这一头的杂货铺、修车铺和渡口,则在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。
这意味着,周承四完成了他的任务。
若他随船去了辰溪,甚至已经转入山路,沅陵这边的线便算彻底断了。王立手里只剩钱三那条远线,后续都是未知。
方惟见他不说话,又道:“大人,已经两天了。铺子没动静,泊位没动静,南门也没见人。会不会我们猜错了,他根本没打算回来。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
方惟一愣。
王立拿起朱笔,在沅陵渡口那一处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他把货送出去,顺势撤掉所有据点,跟着船走。这样最稳,也最省事。”
“那您还等?”
“我在等另一个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王立将朱笔搁下。
“他舍不舍得这条线。”
方惟看了眼那张图,声音压低:“若辰溪那边已经接上货,沅陵还有什么舍不得的?”
“接上一批货,不代表后面的货还走得通。”王立道,“杂货铺掌柜、修车铺铺主、船工、泊位暗号,这些都不是换个人就能马上接起来的。周承四若只负责这一趟,走了便走了。可若他负责的是整个沅陵的口子,就不会这么干净地撒手。”
方惟皱眉,“您觉得他还要回来?”
“我觉得他若不回来,才算真的麻烦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
钱大牛掀帘进来,肩头沾着灰,额角还有汗。他进门后先看了王立一眼,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口,反而把门帘放下,才低声道:“大人,南门外有动静。”
王立转身,“修车铺?”
“不是铺里。”
钱大牛咽了口气,“是旁边那条小巷。小的今日换了地方蹲着,没靠太近。天快黑的时候,有个人从巷子里出来,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一直往修车铺那边看。”
“看清脸了吗?”
“没看清。”钱大牛摇头,“他站在背阴处,侧脸也被墙挡了。可他转身往城里走时,小的看见了。”
王立已经走到案前,“看见什么?”
钱大牛抬起手,在地上比了比。
“左脚拖地。”
屋内静了一瞬。
方惟豁然起身,肩上的伤口被牵动,脸色白了些。“周承四回来了?”
钱大牛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小的怕认错,跟了十来步。他走得不快,左脚每落一下,鞋底都会在地上擦出声。后来他进了人多的街口,小的没敢再追。”
王立抓起外衣披在身上。
方惟看着他,“他为什么回来?铺子都撤了,渡口的船也走了,他回来做什么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王立道,“第一,辰溪传回了新指令。第二,他在辰溪发现了让他不安的东西。”
“钱三?”
“钱三正在查信义分号。”王立看向钱大牛,“若周承四察觉辰溪被人盯上,自然要回来确认沅陵是否还干净。”
方惟沉声道:“这不算好消息。”
“对我来说,是好消息。”
王立将腰间短刀压紧,语气平静。
“他走了,我追不上。他回来了,我就还有机会。”
“机会做什么?”
“看他去找谁。”
钱大牛听得一怔。
王立指向那张关系图,“他回来,说明沅陵对他仍然重要。他要继续这条线,就一定得找人。杂货铺掌柜若还在,他会去找掌柜。掌柜若走了,他就得找新的联络点。”
方惟接道:“他找谁,谁就是下一个节点。”
“对。”
王立转头吩咐:“大牛,继续盯南门外,重点看修车铺附近。别靠近,也别跟丢。只要再见到周承四,记下他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杨二今晚去第四号泊位值夜,墙上的符号一笔都别漏。若有新记号,先记样子,再记时辰。”
“马六守码头,照常登记船只。别查太紧,陌生船靠岸便记下,别让人看出我们在等谁。”
王立说完,看向方惟。
“你跟我去西街。”
方惟已经拿起旧衣,“盯杂货铺后门?”
“他最容易回那里。”
“可铺子已经空了。”
“空铺子才方便藏东西。”
方惟动作停了一下,“你是说,他回来取东西?”
“我还没说。”
王立推开后门,“所以才要看。”
入夜后,两人换了旧衣,从县衙后门绕出去,避开巡夜差役,摸到西街一条断墙后面。
这里正好能看见旧杂货铺的后门。
门板合得严实,锁头挂在外面,门槛附近积着灰,只有墙角还留着几道旧鞋印。
沅水的水声断断续续传来,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,很快又没了动静。
方惟蹲下时,肩膀牵得发疼。他咬住牙,没有出声。
王立在旁边听见了,低声道:“疼就说,我又不会骂你。”
方惟靠着断墙,“你明明会。”
王立没接话,只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,将墙头漏下的风挡住。
方惟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
亥时初刻,街上最后一个挑担的脚夫也走远了。
就在这时,旧杂货铺后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不是风吹。
是钥匙插进锁孔,缓慢转动。
王立抬手压住方惟的手腕,两人同时屏住呼吸。
锁簧轻响,后门被推开一道缝。
那人侧着身子挤进去,动作极慢,进门后没有点灯,连脚步都压得很轻。
可他迈出第二步时,左脚鞋底在地面上擦了一下。
沙。
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王立认出来。
周承四。
方惟贴近他耳边,“真是他。”
王立没有回应,只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。
铺里一直没有灯光,偶尔传出木板被挪动的声音,间隔很长,像是在黑暗中摸索。
一炷香后,后门再次打开。
周承四从里面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扁平的东西,用旧布包着,贴在腰侧。他先把门锁好,随后朝小渡口方向走了几步。
走到巷口,他停下。
左看一眼,右看一眼。
方惟的手已经按住刀柄,压着声音道:“现在拿下?”
王立伸手拦住他。
周承四站了片刻,忽然转身,避开渡口方向,朝城南走去。
方惟低声问:“不跟?”
“记时辰。”
“他手里有东西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还不跟?”
王立盯着周承四渐远的背影,“现在跟,他会发现。等一刻钟。”
方惟咬了咬牙,最终松开刀柄。
两人蹲在断墙后,直到街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又等了片刻,确认周承四没有折返,才从暗巷退走。
回到县衙后门时,阿福已经提着一盏暗灯等在那里。
见两人进来,他立刻迎上去,“大人,抓到了吗?”
王立跨进门槛,第一句话便是:“他从铺里拿了东西。”
阿福一愣。
方惟跟在后面,补道:“看形状,像文书,也像账册。”
后堂灯火压得很低,王立坐到案前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周承四有钥匙。
这说明,那个所谓的“掌柜”并未完全清空铺子。
他留下了一样东西。
一样,让周承四必须冒险折返,亲手来取的东西。
王立抬头看向阿福,“把旧杂货铺之前留下的东西,一件件说。”
阿福立刻道:“货架,柜台,几只破筐,还有墙角灰。方惟带回来一截炭笔。”
“没有别的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周承四进去多久?”
“一炷香。”
方惟沉声道:“若只是拿账册,不必摸索这么久。铺里没灯,他像是在找东西。”
王立的手指停住。
“方克己。”
阿福没听明白,“大人,方克己怎么了?”
王立看着案上的关系图,目光落在三年前那条被朱笔圈住的文书线上。
方克己案头被夺走的原件,曾经过信义当。
后来信义当撤空,周承四也消失。
如今,空了两日的旧杂货铺里,周承四冒险回来,取走一件扁平包裹。
它会是账册,会是信件,还是……
三年前,方克己被收走的那份关键原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