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蒙蒙亮,钱大牛就从草料摊那边赶了回来,鞋底还沾着一层湿泥,进门先把嗓子压低了。
“大人,旧杂货铺后头那条渡口,停了条新船。”
王立刚把昨夜那张写着圆圈的纸压进卷宗,闻言抬头。
“什么样的船。”
“窄,长,船头还盖了半截油布。”
钱大牛搓了搓手,像是怕自己说不明白,又补了一句:“不是本地渔船那种肚子宽的样子,倒像专门走窄水道的。还有,船舷边拴了麻绳,绳头系在石桩上,打的是双扣套结,不是渔民平常那种死结。”
方惟刚进门,听到最后一句就停了脚。
“你看得这么细?”
“我又不瞎。”钱大牛瞪他一眼,“我没敢靠近,远远扫了一眼,船上没人,渡口边也静得很。可那绳结我认得,走货的船爱打这个,勒得紧,解得快。”
王立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。
“船是什么时候停的。”
钱大牛张了张嘴,“这个,我没亲眼瞧见。就是听隔壁住户说,前天夜里还没有,天一亮再看,就在了。”
王立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只把桌上的纸摊开,提笔画了一条线,又在旁边添了个时辰。
“前天夜里。”
他看着那几个字,声音不高,“正好是周承四第二次去第四号泊位那一夜。”
方惟一怔,“你是说,这船是那晚停过去的。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王立搁下笔,“去,把附近住户都问一遍,问清楚那晚有没有人听见水声,有没有见陌生人从小巷进出。”
方惟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走,王立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,别去碰那条船。”
方惟回头,“不碰?”
“谁都别碰。”
王立把那张画了线的纸推到一边,“它要么是周承四的退路,要么是他接人接货的工具。不管是哪样,碰了,就等于告诉他,咱们已经把眼睛放到渡口上了。”
钱大牛忍不住道,“那就这么看着?”
王立抬眼,“看着就对了。船在水上,人躲在暗处,咱们人在明处盯着,他以为咱们看不见,这就够了。”
钱大牛听得一愣,随即点头,“那我继续守草料摊,谁从那边过,我都记着。”
“你记你的。”王立看向他,“记住,别凑近,别问船,别装熟。”
钱大牛咧了咧嘴,“我又不傻。”
方惟嗤了一声,“你上回还问人家船上是不是拉米。”
“那不是顺嘴吗。”钱大牛脸一红,梗着脖子回了一句,屋里几个人都被他这句弄得松了点气。
王立没让他们多扯,“去吧,先把船停到哪一天,谁先知道,摸清楚再回报。”
方惟走后,王立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写给钱三。
他写得快,字却一点不乱。
“第一,集市日县规已贴,苗寨商贩可入沅陵赶集,辰溪那边若有商贩要来,也照旧放行,不必怕人说闲话。”
“第二,辰溪信义分号,近三年的租约、进出货,都要查,尤其看有没有周姓、信字号的签押。”
“第三,张明德那封信已发,你盯着辰溪张族的反应。若张明德去问你,你照实说,是沅陵县衙要他查,不必替谁遮掩。”
阿福在一旁替他压着纸角,听完小声道,“大人,这信要是传到辰溪张家耳朵里,他们怕是又得闹。”
“闹就闹。”王立头也不抬,“不逼他们动,咱们怎么知道谁站哪边。”
阿福抿了抿嘴,没敢多说,只把信封好,拿火漆一压,转身去叫人送出城。
午后,城外来了一趟苗寨的人。
送信的不是纸,是一根竹管,外头包着细布,由一个苗寨猎人亲自交到钱大牛手里。
钱大牛不敢耽搁,带着竹管一路跑进后堂。
“阿朵来的。”他把竹管递上去,“说是让大人亲自看。”
王立打开竹管,里头塞着一片干净树叶,叶背上用炭笔画了几道短痕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方惟接过去,眯眼看了片刻,“两条竖线,是两个出口。东边三道短横,西边五道短横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阿福听得发懵。
“人次。”方惟把叶子递回去,“东出口三次,西出口五次,最近这几天的出入数。”
王立手指在叶背上轻轻一点。
“西边比东边多两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说明,从永顺方向进来的人,比从沅陵方向出去的人多。”
王立把叶子放到桌上,“进来的多,出去的少,东西在往这边运,人也在往这边聚。”
方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“覃九那边没停,还在加快。”
“对。”
王立把那片树叶折好,连同前头那张纸一起放进木匣里,“西出口人多,说明那边更忙。忙,就说明货还没停,线还在拉。”
阿福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背脊往上蹿,“那是不是要把阿朵叫来,问清楚些。”
“不用。”王立把木匣锁上,“她只盯不动手,能送出这个数,已经够了。剩下的,咱们自己看。”
方惟低声问,“现在沅陵这边,真成了三条线一起动。”
“不是三条。”
王立看着窗外,“是四条。周承四在城里转,旧杂货铺后头有新船,暗路那边还在加人,第四号泊位又有人给他标了记号。”
“你是说那墙上的圆圈。”
“嗯。”王立眼底的温度褪去,“那圈不是画给咱们看的,是画给自己人看的。”
方惟皱眉,“自己人?”
王立没答,只把案头另一封信抽出来,拆了火漆,递给钱大牛。
“送去给杨二,让他今夜还是盯着第四号泊位,眼睛放远些,别只看水面。”
“那条船呢。”
“照旧,不许碰。”
钱大牛接了信,刚要走,王立又补了一句,“顺手告诉他,谁要是半夜去画东西,先记住脚步,不用出声。”
钱大牛点头退下。
入夜后,周承四果然又去了西街。
他没走正路,贴着墙根绕进一条暗巷,停在旧杂货铺后门外头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点水腥气,前头渡口的水声一下一下,很轻。
没多久,后门开了一线,一个年轻人闪身出来,先左右看了看,才弯腰凑到周承四耳边。
“掌柜说,船到了,人也到了。”
年轻人声音压得极低,“可码头那边不好走,知县派了人在泊位附近值夜。”
周承四站在阴影里,半晌没吭声,只问,“谁值夜。”
“一个新来的小子,二十出头,瘦,穿短褐。”
周承四的手停了停,“新来的?以前值夜的不是老马头么。”
“换了。”
周承四低声道,“知县换人盯码头,说明他已经开始摸第四号泊位了。”
年轻人没接话,只等着他往下吩咐。
周承四看了眼后门那一小段门缝,慢慢道,“船先不动,让它停着。等我消息。”
年轻人一点头,退进门里,门又无声合上。
周承四却没立刻走。
他站了片刻,像是在听什么,又像在算什么,随后才转身,沿着墙根消失在黑处。
亥时过后,杨二的值班簿送到了王立案头。
簿子翻开,第四号泊位今夜无人靠近,连夜巡都没见着什么人。
王立正要往下看,指尖忽然顿住。
纸页最末,杨二添了一句小字。
“泊位对面巷口旧墙上,今夜多了一个圆圈,炭笔画的,蹲下才看得见。”
王立抬起眼,“圆圈画在哪儿。”
“低处。”回话的人站在门口,嗓子还有点喘,“靠墙根的位置,白天没人注意,夜里打着灯也不容易瞧见。我还特地绕回去看了一眼,画得挺新。”
方惟接过簿子扫了一遍,皱着眉说,“走货的船户有时候会留标,圆圈多半是‘可用’或者‘安全’。”
王立把簿子接过来,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,嘴角一点点压平。
“如果是安全,那就是说,画圈的人觉得第四号泊位现在安全。”
方惟沉声道,“可杨二今夜没见着周承四。”
“对。”王立把簿子放下,“那就不是周承四画的。”
屋里陡然一静,烛火轻微地跳了一下。
王立抬手敲了敲桌面,“一个人没到,标先到了。说明还有别的人,在替他看泊位,替他判断这地方能不能用。”
方惟低声道,“你是说,那个从杂货铺后门出来的深蓝短衫。”
“八成是他。”王立把那页簿子合上,“周承四在问,别人已经在画。一个负责问,一个负责标,这条线,开始往外露了。”
阿福捏紧了拳,手心渗出些冷汗,“那是不是要把那船……”
“先不动。”
王立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,声音压得很稳。
“他们画圈,说明他们还想把这地方当作安全处。既然如此,咱们就让他们继续这么想。”
方惟看着他,“然后呢。”
王立指腹在那页圆圈旁轻轻一压,慢慢道:
“然后看着他们,把第二个圈也画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