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亮,后堂门口就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老陶连帘子都没来得及掀稳,先把嗓子压低了。
“大人,李庸开口了,要见您。”
王立手里那页公文还摊着,闻言抬头。
他连笔都没放稳,一滴墨在纸角洇开。
“谁先去问的。”
“我。”老陶喘了口气,“我昨夜按您吩咐,三回都去看了。他先是不说,后来一直蹲在角落里发抖。今早天一亮,忽然喊人,说要见知县大人。”
王立把公文一合,站起身。
“走。”
老陶忙跟上,王立已经先一步掀了门帘。
刑房里阴气重,潮味混着木头霉气。
李庸缩在牢房最里头,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,眼窝深得吓人。
听见脚步声时他先是抖了一下,等看清来人是王立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大人,那个人……他来过县衙。”
王立停在栅栏外,没急着问,先朝老陶一偏头。
“搬条凳子来。”
老陶立刻照办,把凳子放到牢门外,自己退开两步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王立坐下,隔着木栅看着李庸。
“你说清楚,什么叫来过县衙。”
李庸喉结滚了滚,手指死死抠着膝盖,指节都已发白。
“是三年前,方知县还活着的时候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破锣,“有一回夜里,我听见后墙那边响了一声,出去一看,就见有个人翻进来了。”
王立的目光锐利了些。
“你认得他?”
“不认得。”李庸连连摇头,“可他不是走正门,是从后墙翻的,脚落地特别轻,像猫踩在土上。”
“长什么样。”
李庸张了张嘴,似乎那副面孔早就模糊了。
“个子中等,不高不矮,脸我没看真切。只记得说话很轻,很慢,像怕惊动谁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抬眼看向王立。
“可我记得他左脚。”
王立没催,只问:“左脚怎么了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左脚落地特别轻。”李庸咽了口唾沫,“不是瘸,也不是伤,就是故意放轻了。我当时一直盯着他影子看,影子晃过去,左边那一下最明显。”
王立手指在凳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是左脚。”
李庸点头,点得太急,整个人都跟着晃。
“确定,我记得很清楚。那天夜里我怕得要死,眼睛不敢乱看,就盯着地上影子。他翻窗进来,站在案边,开口就问我一份文书在哪儿。”
王立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什么文书。”
李庸脸色一下白了,像是那句话到现在还卡在嗓子眼里。
“那人说,‘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,你只要知道,方知县看了这份文书以后会死。’”
牢房里死寂一片。
连老陶都没忍住,眉心猛地拧起。
王立却没急,反倒往前倾了些。
“然后呢,你怎么做的。”
“我不敢不做。”李庸嗓子发紧,“他说完就盯着我,眼神冷得很。我就把方知县案头那叠文书翻了,按他说的,抽出最底下那份,收走了。”
“你看清那份文书写的什么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李庸脱口而出,“他没让我看。他只说一句,‘你不需要知道。’”
王立沉默了一会儿,才又问。
“那人后来还来过吗。”
李庸嘴唇抖了半天,像是不想再说,可王立那双眼睛压在那儿,他躲也躲不开。
“来过一次。”他低声道,“方知县死后第七天,那个人又翻墙进来了,还是后墙,还是左脚落地轻。”
王立眼底的光微微收敛。
“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问我,文书拿到没有。”李庸的声音已经发虚,“我说拿到了,交到了信义当的柜上。他听完就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,没再说别的。”
“信义当的柜上。”王立重复了一遍,尾音很轻,“你亲手交的。”
“不是我亲手!”李庸慌忙解释,“我按他说的,放到送货的笼子里,叫人送过去的。我不敢碰太久,那天我连手都抖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再没出现过。”李庸喘了口气,才像想起什么,声音压得更低,“可是过了几日,又来过一个人。”
王立抬眼:“谁。”
“年轻些。”李庸说,“口音不一样,说话没那么轻,倒是直接得很。他进来后只说了一句,‘管好嘴,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’”
“你没看清脸。”
“没看清。”李庸摇头,“那人没翻后墙,像是从前头绕进来的。可我当时已经吓破胆了,只记得他比前头那个年轻些,个子也差不多,声音硬一点。”
王立没接话,指尖在膝上慢慢收紧。
老陶站在一旁,忍不住问:“大人,这……”
王立抬手止住他,目光仍落在李庸脸上。
“你今天肯说这些,早几天为什么不说。”
李庸喉头一滚,眼里开始泛红。
“我不敢。”他低下头,肩膀缩得更紧,“我怕我一说出来,那些人就会找上门来。可昨夜我一直在想,方知县都死了这么久了,我要是再不说,怕是真得一辈子烂在这儿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问。
“你说那人左脚落地轻,是不是因为他一直在压着步子。”
“是。”李庸急忙点头,“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记住的。别人翻墙,落地多少有点响,他不一样,像是故意不让人听见。”
王立站起身,往牢门里看了一眼。
“行,这句话你记住了,我也记住了。”
他转头吩咐老陶。
“把凳子撤了,你去叫方惟过来,顺手把纸笔带上。”
老陶应声就走。
没一会儿,方惟拎着伤臂进了刑房,脸色比平时还白些,显然是一路快走过来,气都没匀。
“人肯开口了。”
“嗯。”王立让出半步,“你听着。”
李庸一见又来人,反倒更拘谨了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。
王立没给他喘息的空,直接把话一条条逼出来。
“三年前,方克己任上,有人翻县衙后墙进来,逼你收走案头文书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人走路左脚落地轻。”
“是。”
“方克己死后第七天,他又来过,问文书是不是已经送到信义当柜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之后换了个年轻人来传话,叫你管好嘴。”
“是。”
王立每问一句,方惟就往纸上记一句,笔尖飞快,几乎没有停过。
写到最后,方惟抬起头,眼神都变了。
“这不是一条线,这是两拨人。”
“对。”王立盯着那张供词,“前头那个,年纪不大,却是跑老了的人,翻墙、踩点、传话,全是熟手。后头那个更年轻,口音也换了,不像一个地方出来的。”
方惟吸了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茶棚里那个二十来岁的灰布短褐,也可能是后头这个。”
“八成就是。”王立把纸往案上一压,“李庸说的前头那个,左脚落地轻,和周承四对得上。后头那个,换人传话,和茶棚那人对得上。你现在还觉得这只是周承四一个人在跑吗。”
方惟没立刻回,过了会儿才道:“不像了。像是一套轮着来的人。”
“不是像。”王立转头看向牢里,“就是。”
李庸听见这话,脸色更白了。
“大人,那我……”
王立打断他:“你先活着。”
李庸愣了一下。
王立继续道:“你今天说的这些,足够把方克己那条命往回拽一点。可也正因为你说了,今后你就不能再随便见人,不能乱开口,更不能让外头知道你今天说了什么。”
李庸忙点头:“我不说,我一个字都不说。”
“光嘴上说没用。”王立看向老陶,“今晚开始,刑房外再加一个人,轮班守着。谁来探视,先记名字,后记时辰,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老陶立刻应下: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王立把那两份写好的供词拿起来,扫了一眼,“这东西,做两份副本,一份留刑房,一份锁到我案头。没我话,谁也不能碰。”
方惟应了声,伸手接过。
李庸看着那几页纸,嘴唇发抖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“大人,我当年也是被逼的。”
王立没看他,只淡淡回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。”
李庸眼眶一下红了,话却卡住了。
王立站在牢门外,停了片刻,才又开口:“可你当年做错了,今天说出来,算你还有点良心。方克己要是真能听见,也不算白死。”
李庸再也撑不住,整个人伏到地上,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,半天没抬起来。
从刑房出来时,天已经大亮了些,风从廊下穿过去,带着潮气。
王立没立刻回后堂,先站在廊柱边,把李庸刚才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
方惟跟出来,见他一直没出声,低声道:“真要是周承四,那信义当就不是简单的铺子了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王立道,“方克己的文书先被人从案头拿走,又送去信义当柜上,信义当撤空的时候,带走的就未必只是铺面。”
方惟点头:“还有那个年轻人。”
“对。”王立说,“一个负责前头,一个负责后头。前面出面的人未必是真主,后面传话的人也未必只传一句。再往下,才是藏在背后那只手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那现在先查哪边。”
王立没马上答,目光落在院墙外头,像是在算时间,又像在算谁先露头。
“先把信义当盯死。”他说,“再去查那个年轻人的落脚处。茶棚那边,别惊动,继续看。周承四既然已经回了沅陵,他就不会只来一回。”
方惟“嗯”了一声,想了想,又道:“李庸这条口供一出,咱们手里总算多了个能直接碰上三年前的人。就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这事恐怕比咱们原先想的要急。”
王立侧过脸看他。
“怎么急。”
方惟把那页供词夹进怀里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信义当要是真带着方克己的原件,或者那年轻人这会儿还在沅陵,那咱们就不是慢慢钓鱼了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落在王立手里的那份副本上。
“那我们的时间可能没有想的那么充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