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后堂门口的风还带着点湿冷,老陶就掀帘子进来了,脸色比平时更沉。
“人没睡。”
他把手里那碗没动过的粥放到案边。
“昨夜我去看了三回,李庸一直在里头来回走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,‘他们会来的,他们会来的’。”
王立正翻着昨夜送回来的值班簿,闻言手一顿。
“谁会来。”
“我问了。”老陶抬手抹了把脸,“头两回他不说,第三回干脆缩到墙角去了,眼睛直勾勾盯着门,像怕门外头下一刻就站个人。”
王立把簿子合上,抬眼看他:“饭给了没有。”
“给了,还是按您说的,照送,不许少一口。”
“嗯。”王立点头,“继续看着,谁也不许见他。他要是主动说要见我,你立刻来报。”
老陶应了一声,迟疑了下,又补了一句:“大人,这人昨夜不止是怕,他像是认定了什么。要不是锁着门,我都怀疑他要自己冲出来。”
“他真冲出来,反倒是好事。”王立拿起粥碗,吹了两下,却没喝,“人只要肯开口,就说明心里那根弦还没断。”
老陶听得明白,又不太明白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去刑房了。
他前脚刚走,方惟后脚就进了门。
肩上的布条换过一回,边缘还是隐约透着血色,显然昨夜没歇实。
“有话快说。”王立把粥往旁边一推,“你要再站着不坐,伤口自己也得站裂。”
方惟没理他这句,先把一个茶棚里带回来的消息放到案上。
“昨晚孙衙役按您说的,去茶棚转了一圈。”
“说重点。”
“茶棚老板说,这两日有个陌生人来过两回。”方惟道,“二十出头,穿灰布短褐,说话带辰州口音,听着不像沅陵本地。每回都坐最里头那个角落,只点最便宜的茶,坐半个时辰就走。”
王立抬眼:“脸记住了?”
“没正脸,帽檐压得低。可茶棚老板记性好,说他左手食指上有道旧疤,像是被什么利口划过。”
王立沉默了片刻,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二十出头,灰布短褐,辰州口音,左手食指旧伤疤。”
他说着,提笔就在纸上记下这几样,字写得极快,笔尖落下时没有半点停顿。
方惟看着那张纸:“对不上周承四。”
“当然对不上。”王立放下笔,“周承四三十四岁,这人年轻得太多。刘四和阿胜我也见过,不是这个路子。”
“那会是谁的人?”
“先别急着给他定名。”王立把纸折起来,“让孙衙役继续盯着。若那人再去茶棚,想办法看清他从哪条路来,又往哪条路走。你不用追,追了就惊了。”
方惟皱了皱眉:“只看不动?”
“只看不动。”王立看着他,“你肩上这口气都没缓过来,先别想着逞能。”
方惟没接这茬,低头坐下,刚要说别的,吕正明就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,手里还捏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。
“王大人。”他把门一掩,压低了声音,“刚从张家大宅那边传出来的。”
王立伸手接过,指腹一压便展开了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张义要见我,拦不住。
王立看完,直接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了。火舌很快舔上字迹,薄纸卷了边,黑灰落进铜盏里。
吕正明看着那点火光,眉头拧得更紧:“大人,这意思是,孙管事那边……”
“他没彻底倒过去。”王立把烧剩的灰拨进盏底,“要是已经铁了心跟张家走,消息不会这么送出来。”
“可他这话里分明是撑不住了。”
“撑不住才会送条子。”王立把铜盏往旁边一推,“他在告诉咱们,张义逼到门上了。”
吕正明迟疑道:“那要不要把孙管事直接带到县衙里来?”
“不能。”王立答得干脆,“你把人一锁,张家立刻知道孙管事手里有东西,下一步不是逼他吐出来,就是直接灭口。把他留在住处,表面上还是自由的,张家的人要碰他,就得自己露头。”
方惟抬了抬眼:“你是拿他当鱼饵。”
王立瞥他一眼:“鱼饵是让鱼咬钩。他不是饵,他是门口那根哨子。谁来找他,谁就得把脸露出来。”
吕正明听得背后发紧:“张义真要硬闯呢?”
“那就让孙管事装病。”王立道,“你下午亲自去一趟,告诉他,这是命令,不是商量。张义若是再往前压,就让仵作过去‘看诊’,看得他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吕正明嘴角抽了一下:“这话也只有大人说得出来。”
“那你去不去。”
“去。”吕正明立刻应了,“我这就去。”
他转身要走,王立又叫住他:“记着,只带话,不带人。孙管事若问张义怎么知道他住处,你就说县衙不知道,外头人自己有鼻子。”
吕正明点头离开,方惟才开口:“你这么护着他,就不怕他最后还是倒向张家?”
王立把案上的纸重新铺平,淡淡道:“怕有用么。”
“那你还留着他。”
“因为他现在不敢往张家那边走得太快。”王立看着那张没写完的公文,“人一旦只剩一条路,跑得最快。可他现在左右都怕,张家怕,县衙也怕,这种人最容易松口。”
方惟扯了下嘴角:“你倒是真会拿人心。”
“少说废话。”王立抬眼,“你去把孙衙役叫来,顺路告诉他,茶棚那个人别惊着,继续守。还有,钱大牛那边今天也别停。”
方惟站起身,又停了一下:“你不打算现在就去见孙管事?”
“现在去,张义的人还没露底。”王立道,“等张家真急了再说。”
午后,钱大牛从西街草料摊回来,肩上还搭着没来得及掸净的草屑,脸上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。
“大人,小的看见人了。”
王立放下笔:“说。”
“旧杂货铺今天来了一个,还是从后门进去的。”钱大牛道,“待了约莫一刻钟,又从后门出来,往小渡口那边去了。”
“脸看清没有。”
“没看清。”钱大牛挠了挠头,“不过个子不高,穿深蓝短衫,腰上系黑布带,走得很快。”
王立问得更细:“脚有没有问题。”
钱大牛想了想,摇头:“没注意到跛。走得挺利索。”
“那就不是周承四。”王立指尖在桌沿轻点两下,“是他的人。”
方惟靠在门边,接话道:“那杂货铺后头连着水边小渡口,半刻钟就能到第四号泊位附近。若这人常来,铺子掌柜肯定知道些什么。”
“先不急着去撬掌柜的嘴。”王立把钱大牛记下的路线圈出来,“让他继续守。看这个人是不是常来,来了之后掌柜有没有别的动静。只要他往返两次以上,路就会自己说话。”
钱大牛连连点头:“小的明白。小的就在那儿卖草料,谁问就说自己图个清静。”
“你那嗓门,清静不了。”方惟说完就被钱大牛瞪了一眼。
王立没让他们斗嘴,抬手道:“记住,别追,别拦,别问太多。今天看见的是人,明天看见的是线。线要是自己断了,就前功尽弃。”
钱大牛应了,抱拳退下。
天擦黑时,老陶又来了。
他这回走得更快,进门先把门帘放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却压得很低。
“李庸白天睡了一小会儿,醒来后问了一句,知县大人还在县衙吗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王立问。
“我说在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老陶顿了顿:“他沉了半天,才说了一句,‘那个人,他会换脸。’”
屋里一时没人接话。
方惟先皱了眉:“换脸?”
老陶摇头:“我也没听懂。问他,他就缩回角落里了,连饭都没多吃两口。”
王立把那四个字反复念了一遍,没抬头,只是在纸上写下:他会换脸。
他写得很慢,像是在把这四个字从李庸嘴里重新掏出来。
方惟看着他:“你想到了什么。”
“有两层意思。”王立道,“一层是,那个人换身份换得太熟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另一层是,李庸见到的未必是同一个人,可能是不同的人在扮同一张脸。”
方惟眼神一沉:“你是说,沅陵这条线,不止一个人在跑。”
“从来就不该只有一个人。”王立把纸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,“能把人、路、货、口供都串起来的,不是一双手,是一套手脚。一个人扮不来这么久。”
老陶在一旁听得后背发紧,忍不住问:“那李庸是不是还知道别的?”
“他知道,但他不敢说。”王立道,“先别逼,逼急了他就真缩死了。让他看见县衙还在,先让他活过今晚。”
老陶点点头,刚要走,又被王立叫住。
“后头照旧盯紧,饭照送,话照听。若他再说别的,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“是。”
老陶退下后,屋里只剩案前一盏灯,火头轻轻晃着。
王立刚拿起那张写着“他会换脸”的纸,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夹着吕正明压不住的气息。
“王大人!”人还没进门,声音先到了,“孙管事住处那边,张家的人到了!”
吕正明话音未落,王立已经站起身来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可他话音刚落,另一边的视角里,孙管事正坐在床沿上,听着门外那三长两短的敲门声,慢慢把被子拉到了胸口。
他闭了闭眼,低低咳了两声,哑着嗓子朝外喊了一句。
“谁啊,我病着呢。”
门外的敲门声停了。
脚步声却没有立刻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