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东门外的城砖还带着夜里的潮气。
王立已经带着阿福和两名差役,站在了墙下。
阿福怀里抱着卷好的白纸,手都冻得发红,嘴里还在嘀咕。
“公子,您真要亲自来贴啊,叫差役贴不就成了。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你若再多说一句,本官就让你拿浆糊。”
阿福立刻闭嘴,把纸摊开。
白纸上字写得极大,黑压压一整篇。
最上头四个大字先入人眼,下面一行行规矩写得清清楚楚,末尾盖着鲜红的大印。
王立接过来,亲手在墙上抹了浆糊,又把那张告示正正贴上去。
他手掌往边上一按,纸面立刻服服帖帖地粘住了。
一个卖菜的老妇人挑着筐从城门下过,脚步一停,眯着眼往上看。
“写的啥呀?”她问得直接。
旁边一个不识字的汉子也仰着头:“念念,念念。”
一个识字的书生模样的人站在后头,迟疑了一下,还是开口把上头的字念了出来。
念到“每月逢三、逢八,定为沅陵集市日,汉苗商贩皆可入城卖货,免收入城税”这一句,围着的人一下子静了。
老妇人先回过神,扭头就问旁边的差役:“这是真的?苗人也能来卖东西?”
差役被她问得一怔,下意识看向王立。
王立负手站在一旁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真的。逢三逢八,谁都能来。只要守县规,谁也不拦。”
老妇人咂了咂嘴:“那敢情好。我那筐菜往回卖,总被东街几个泼皮压价,若真能热闹些,没准还能多换半斗米。”
“能不能多换米,得看你菜新不新鲜。”王立淡淡道,“县衙只管给你开门,不包你卖成什么价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,紧绷的气氛顿时散开。
可也有人没笑,盯着告示看了半天,才低声道:“苗人进城,汉人要是不乐意呢?”
王立抬眼扫过去。
“不乐意,就去牢里待着。集市日闹事,按扰市论处,强收钱物的,加重。”
那人被他一句堵住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说话。
东门这边刚贴稳,马六那边也把码头的告示钉了上去。
码头上搬货的、撑船的、卖盐的,很快就围成一圈。
有人踮脚看字,有人干脆让识字的替他念。
“免收入城税?”一个盐贩子先叫了起来,“那以后进城岂不是省了不少?”
“省的可不止这点。”旁边一个老船户捋着胡子,“以前货一进城,先过张家的人,再过码头的人,层层扒皮。如今县衙真要按这规矩办,张家那套手脚就没那么顺了。”
“话别说太满。”有人压低声音,“张家在这儿扎了多少年,你当他们会老老实实看着?”
马六把木牌往墙上一拍,嗓门一扬:“县衙说了,集市日谁闹事谁进牢,不分汉苗。谁敢借着赶集收钱,先问问这块牌子答不答应!”
围着的人又是一阵议论。
有人说县衙终于像个县衙,有人说这规矩好是好,就怕贴得上墙,落不到地。
马六听见这些话,没像往常那样去怼,只闷声把木楔子又敲紧了两下。
他贴完告示回来时,王立正站在东门阴影里,看着人群散去。
“都记下了?”王立问。
“记下了。”马六道,“盐贩子、船户、看热闹的、骂两句的,小的都记了。还有两个面生的,站在人堆后头没出声,只看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“往哪边走的?”
“一个往西街,一个往南门。”
王立点点头:“先别追。”
马六愣了下:“大人,这不就是来探风的吗?”
“是来探风,可风刚起,别先把树吹折了。”王立抬手点了点告示,“他们要看,就让他们看个够。等他们回去,才知道这纸不是贴给百姓看的,是贴给他们看的。”
马六听得发愣,随即咧了咧嘴:“小的明白了,就是先让他们急。”
“你这回总算说对了一句。”
话音刚落,前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吕正明领着人从前堂出来,脸色不太好看,后头跟着张义和一个头发花白的族中长辈。
张义走得极快,步子里压着火气,到了台阶前才停住。
“王大人。”他抬手一拱,“我有话要当面问。”
吕正明连忙上前半步:“张公子,大人这会儿正忙,要不先回去——”
“我今日就要问明白。”张义眼神直直盯着王立,“这条县规,是不是已经报辰州府了?若没报,你就敢先贴出来?”
阿福一听这语气,眉头当场皱起,往前挪了半步。
王立抬手,示意他退后。
“谁教你说话先冲人?”王立看着张义,“你要问,就问得明白些。”
张义咬了下牙:“按例,县规增补应呈报辰州府备案,您这道告示,贴得是不是太急了?”
王立靠在门边,神色很淡。
“县规增补,是知县职权内的日常行政。事后备案,和事前审批,不是一回事。告示已经贴了,备案公文明日就发。”
张义脸色更难看了些:“若府城不认呢?”
“那他可以不认。”王立道,“可在府城批复下来之前,县规照行。你若觉得不妥,写诉状递上去,走正式程序。别在我县衙门口,摆你张家的脸面。”
跟着张义来的老头忍不住出声:“王大人,沅陵城里可不止县衙一家的规矩。”
王立转过眼,看了他一瞬。
“对,沅陵不是只有县衙。可县衙定下的规矩,就是沅陵最大的规矩。你们要是真觉得比这块大印还硬,不妨试试。”
那老头被噎得喉头一动,没再接话。
张义往前逼近半步,又停住,像还想争一口气,可看着那张刚贴上去的白纸,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拱了拱手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顿了顿,回头扔下一句。
“王大人,张家在沅陵不是摆设。”
王立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本官知道。可你们张家也别把自己当成规矩。”
张义的背影一僵,随即走得更快了些。
他一走,吕正明便凑上前,压着声音道:“大人,这话说得太硬了些。张家在这儿扎了三代,码头、盐铺、粮行、药材行都有他们的人。集市日一开,苗寨的货进来,他们的利就少了一截,这事他们不会只写诉状。”
王立抬手从阿福那儿接过茶,没喝,先用指腹蹭了蹭杯沿的热气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下官不是替张家说话。”吕正明赶紧补了一句,“只是提醒大人,码头那边的人心不好说。”
“人心跟着利走。”王立看着东门外还没散尽的人群,“以前利在张家手里,他们跟张家。以后利在集市日里,他们就会跟集市日。人心不难说,难说的是,利最后还在谁手里。”
吕正明沉默了一下,低声道:“那辰州府那边,怕是也会有人来问。”
“让他们问。”王立把茶放下,“我写的是日常管理条文,不是给谁递刀子。公文明日照发,字句平平整整,谁都挑不出骨头。”
“可越是这样,越叫人不痛快。”吕正明苦笑了一下。
王立抬眼看他:“府城挑不出毛病,才最叫他们不痛快。”
中午前后,王立已经把备案公文写好,用印封起,交给信客走陆路送辰州府。
公文里只写县规增补、集市管理、货物登记,半个苗字都没提,也没提张家,更没提山里那条暗路。
方惟在一旁看完,抬头问了一句。
“你这是故意不给他们留口子?”
“不给。”王立道,“他们要挑,就挑不出。要是挑得出,说明我这份文书写得还不够干净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这样好。府城那边,越干净越容易让人心里发毛。”
王立没接话,只把目光投向东门外贴着的那张白纸。
晨光照上去,纸面白得发亮,黑字一行行钉在上头,红印压在末尾。
风一吹,纸角轻轻抖了两下。
城门下的人还在看,码头那头也该已经闹开了。
可王立知道,真正该急的,不是这些看告示的百姓。
他刚收回目光,前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差役匆匆跑来,脸上是掩不住的慌张。
“大人,张家又来人了。”
王立慢慢转过身:“谁?”
“张义没走远,刚到街口,又折回来了。”差役咽了口唾沫,“这回,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,穿得像是城外铺子里的脚夫,可走路有些怪,左脚拖得轻……正往县衙这边来。”
王立目光一凝,抬手按住了案边那卷刚封好的公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