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县衙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。
告示牌前头围了两层,外头还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王立刚从后堂出来,就听见前院一片嗡嗡声,连平日里最会躲事的几个小商贩都站在那儿不走。
“真免入城税?”
“逢三逢八都能来赶集?”
“汉苗都能进?”
卖鱼的船工嗓门最大,刚看完告示就拍着大腿往码头跑,“快回去说一声,知县大人这回是来真的,往后咱们进城不用再给人塞钱了!”
另一个船工跟着喊,“回去告诉东边那几家,明儿起都别往张家盐铺门口挤了,人家都开了正门,还看他们脸色干啥!”
王立站在廊下没出声,手指轻轻搭在栏杆上,眼睛扫过那群围着告示的人。
人群往东门口一散,张家盐铺前头果然就冷了下来。
不是铺子没生意,是看热闹的人都跑空了。
阿福抱着茶壶从里头追出来,嘴里还嘀咕,“大人,您这告示一贴,张家怕是连早饭都咽不下去了。”
“咽不下也得咽。”王立淡声道,“让他们看清楚,沅陵不是只认他们那张脸。”
话音刚落,门房就快步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帖子,脸色有点怪。
“大人,张家来人送帖,说请您三日后集市当天去张宅赴宴,为集市之盛事共贺。”
阿福一把把帖子接过去,扫了两眼,立刻翻了个白眼。
“他们这脸变得倒快,前脚还拦着您贴告示,后脚就请您吃席,转得比渡口的船还利索。”
王立接过来,连拆都懒得多拆一下,只看了眼封皮就笑了。
“张义这是怕自己站在外头太久,脸上挂不住了。”
阿福低声道,“那咱去不去?”
“去什么去。”王立把帖子往案上一丢,“他请的是三日后,正撞在集市上。这顿饭要是吃了,咱们人就在他门里,外头要真出点什么,他一口就能咬死,说我这个知县贪席面,误了公务。”
阿福立刻去磨墨,“那我回帖?”
“回。”王立看着门外人来人往,“就写公务繁忙,改日再叙。”
阿福一边写一边嘟囔,“他要是再送礼呢?”
“照收,照退。”王立抬眼,“让他知道,不是他想拢住我,就能拢住。”
话刚说完,钱大牛就从外头冲进来,额头上还带着汗。
“大人,杂货铺那边又有人去了。”
王立把回帖递给阿福,转身问:“什么人。”
“这回不是先前那个深蓝短衫。”钱大牛喘了口气,“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灰色长衫,脸瞧着普通,扔人堆里都找不着。可他腰上那块鼓得厉害,像是塞了什么硬东西。”
方惟已经从侧门进了院,肩头还缠着布条,脸色比早上白了些。
“你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。”钱大牛抹了把汗,“他从后门进去,待了一炷香,出来就往渡口那边走了。我不敢贴太近,只记了时辰。”
王立没立刻说话,转身进了屋,把案上那几张纸一张张铺开。
周承四,左脚拖地,三十四岁。
深蓝短衫,个子不高,走路利索。
茶棚灰布短褐,二十出头,左手食指旧疤。
灰色长衫汉子,三十来岁,腰间藏物。
再加上杂货铺掌柜和修车铺铺主,几张纸摊在一起,城里这条线竟已经密得吓人。
方惟看了一眼,先开口,“六个。”
“还没算可能没露面的。”王立把笔搁下,“光沅陵城里,能调动的人就已经有六个了。”
阿福站在边上,听得后背发紧,“这还只是咱们看见的,没看见的怕更多。”
“人数不是最要紧的。”王立指尖点在那张灰色长衫的名字旁边,“我盯的是他腰上那东西。”
方惟皱眉,“你怀疑是刀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王立道,“要只是送货,不必藏得这么紧。真要是刀,说明他们不是只会跑腿,是知道自己会被人盯上,所以得带家伙。”
钱大牛咽了口唾沫,“那是不是,他们也知道咱们在看?”
“知道一点,才会这么急着动。”王立把纸往前一推,“人一旦觉得不安全,动作就会变快。可动作越快,破绽越多。”
方惟接了话,“被逼着动的人,最危险。”
“对。”王立抬眼看向老陶,“李庸那边,今天起白天两人看,晚上两人看。眼皮子要是敢耷拉一下,我就先拿看守的打板子。”
老陶立刻应声,“小的明白。”
“还有,谁来送吃食,先查后送。谁要是自称县衙书吏来提审,先拿我的亲笔提审令,没有就直接轰出去。谁敢硬闯,先绑了再说。”
老陶本来还想问一句,可一看王立那神色,立刻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是,小的这就去安排。”
王立又补了一句,“别让他跟外头有半句话传出去。”
老陶点头退下,脚步比来时还快。
到了傍晚,王立换了身旧布衣,从县衙后门出去,没带多余人,只让方惟远远跟着。
南门外那家修车铺离得不算近,铺面前头摆着几只坏车轴,门口还立着一截翻新的木轮,看着倒真像个正经营生。
可王立没往正门去,只在斜对面一棵大榆树下站住,隔着人来人往,静静看了半刻。
铺里炉火透出红光,敲击声隔着风钻出来,一下一下,节奏很齐。
不像补车轮,也不像修车轴,倒更像有人在反复敲同一种东西。
方惟压低声音,“听着确实不对。”
王立没接,只盯着那道门缝,“修车能修这么久?”
“天都快黑了,还在敲。”方惟道,“我看那火不是临时起的。”
王立站了片刻,忽然转身就走。
“回去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方惟跟上来。
“听不清全貌。”王立道,“可那节奏太稳,是批量做小件的动静。”
方惟脚步一顿,“箭头,刀环,铁扣。”
王立没否认,“再不济,也是能装到别的东西上的部件。东西不大,数量却不会少。”
回到县衙时,天已经暗了。
阿福把热茶端上来,嘴里还记挂着外头的事,“大人,那修车铺真在打铁?”
“在。”王立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不是修,是做。”
方惟在旁边把自己一路记下来的线顺了顺。
“若修车铺做的是小铁器部件,再交给杂货铺转到渡口,山上的那条运输线走大件,这边走小件,两边正好补上。”
阿福愣了愣,“山上运铁锭,城里运小零件,合着他们还真不是一条腿走路。”
“是两条腿。”王立慢慢道,“一条在山里,一条在城里。山上走粗的,城里走细的,最后都往一个地方去。”
方惟看着桌上的图,“覃九那边要的,不只是铁,是能直接用的东西。成形的,比铁锭值钱得多,也更快能变成刀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,阿福下意识把茶壶往边上挪了挪,像怕那股铁腥味从纸上渗出来似的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再等下去,真让他们把东西送走了。”
王立把茶盏端起来,没喝,只在指腹上转了转。
“不急,先把人看稳。”
“还不急?”阿福忍不住道,“告示都贴了,张义也开始请客了,暗线又多了一个,您还不急?”
王立抬眼看他,“急有用么?你一急,张家就知道咱们急。他们现在巴不得我去追那条船,巴不得我现在就冲进修车铺,把里头的人一窝端了。”
方惟点头,“你要真动,他们就能顺着你的手,把杂货铺和渡口都掐断。”
“所以不动。”王立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,“李庸那边不能出岔子,张青山、吴小满、茶棚那边也都得看住。灰色长衫那人腰里藏的东西,先别去碰,盯着他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。”
钱大牛在门口听得直点头,“小的今晚再去蹲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王立看了他一眼,“白天你露过脸了,晚上再去,容易被认出来。叫马六换人,找个脚步轻的,眼神稳的,别一见人就把自己吓出来。”
钱大牛有些不甘心,“那我还能干啥?”
“你盯张家盐铺。”王立道,“看他们今夜谁进谁出,谁去递话,谁去打听集市日的事。张义今天送帖子,说明他已经开始换招了,越是这时候,越得盯紧他们脸色。”
钱大牛这才应了,转身出去时,脚步比平时还沉。
方惟把桌上那几张纸重新压平,低声道,“六个人已经不少了。可我总觉得,你盯的不是人,是他们手里那点东西。”
王立没立刻答,只把笔拿起来,在纸上又添了两行,写得很慢,像在把每个字都钉进去。
他低声说。
“还有两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