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在红线尽头的笔,终究被王立搁回了砚边。
他只说了一句:“等京城回话。”
这一等,又过了十日。
十日过去,沅陵表面上安静了不少。
东门到码头的第一段路先铺完了,原本一脚泥、一脚水的烂道,总算换成了平整石板。
头一天早上,挑担的菜贩踩上去,还低头看了半晌。
有人小声道:“这真是张家罚出来的银子修的?”
旁边脚夫啧了一声:“管他谁的银子,路不陷脚是真的。”
阿福听了个全,回县衙便原样学给王立听:“大人,他们说您这回办得漂亮。”
王立正在翻刑房送来的状纸,头也没抬:“路修得漂亮,跟本官有什么关系?”
“怎么没关系?”
“没有您,他们哪舍得吐银子?”
“那你去跟张家说,让他们再多吐些。”
阿福立刻闭嘴,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:“老陶那边也顺了。”
“新来的六张状纸都给了收据,有两个说,以前找李庸递过,被赶回去了。”
王立手指停了停:“人还在?”
“在外头等着呢。”
“老陶说先排明日。”
“告诉老陶,别学李庸那套。”
“能今日问的,不拖到明日。”
“拖一日,人就多怕一日。”
阿福点头,又道:“马六和孙衙役各带了一个新人。”
“马六带的是码头赵四的侄子,孙衙役带的是他表弟,都还算老实。”
王立终于抬眼:“老实不够。”
“让他们先守门、跑腿、听话。”
“谁急着拿棍子吓百姓,谁就滚。”
阿福嘀咕:“您这话传出去,新人腿都得软。”
“腿软总比手痒好。”
方惟从外头进来,衣上带着尘,听见这句,接道:“马六那边我看过,人不滑。”
“孙衙役那个表弟胆子小些。”
“胆子小可以练,心坏练不了。”
王立把状纸合上:“张青山那边呢?”
“还在后院。”
“张家这几日没人敢靠近,只送过一回衣裳,被孙衙役挡了。”
阿福插嘴:“吴小满倒是跟他熟了。”
“昨晚两人分一张饼,小满还嫌他吃得慢。”
王立瞥他一眼:“他娘的事,谁在他面前多嘴?”
“没人敢。”
阿福忙道:“小的看着呢。”
话音才落,廊下便响起一串杂乱的脚步声。
守门的小吏跑到廊下,气还没喘匀:“大人,京城来的加急信。”
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。
阿福先冲出去,片刻后捧着一封封得很厚的信回来:“大人,信客说是从京城连夜递下来的,换了三拨人。”
王立接过信,先看封皮。
方惟低声问:“大公子的?”
王立摇头:“赵怀安。”
阿福一愣:“赵公子?”
“他怎么会写加急?”
王立拆开封口,里面两页薄纸,字挤得极小,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疼。
阿福凑过去瞄了一眼,立刻退回来。
“这字也太小了,他是怕纸贵?”
王立扫到第一行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方惟没催。
阿福忍了半晌,终于小声道:“大人,写了什么?”
王立把第一页压平:“王彦查到路引的衙门了。”
阿福精神一振:“查到周四了?”
“先别急着给人盖棺材。”
王立盯着纸:“吏部下面有个部驿曹,名义上管驿站和路引签发。”
“三年前,孙伯龄把人事权抓到手里。”
方惟眉头一动:“三年前?”
“对,方克己查第四号泊位之前。”
阿福道:“那路引呢?”
王立继续往下看:“近三年,部驿曹给辰州方向发过十七份私人路引。”
“其中四份,持有人名字和沅陵信义当、辰溪信义分号登记的外地户主重合。”
阿福一巴掌拍在桌角:“这不就连上了?”
王立瞥他:“你拍桌子,孙伯龄会自己来认?”
阿福揉着手:“小的就是听着解气。”
方惟道:“四个名字能不能抄下来?”
王立把纸递给他:“抄。”
“另誊一份放密匣,不入六房。”
阿福把嗓子放轻:“县衙里还有耳朵?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你觉得没有?”
阿福立刻不问了。
王立翻到第二段,目光在其中一行上来回扫了两遍。
方惟抄字的手也慢下来:“还有?”
“赵怀安在翰林院整理经筵文献时,翻到吏部考功司一份异常调令。”
王立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:“辰州府溆浦县巡检,五年换了三任。”
阿福没听明白:“巡检换人,不常有吗?”
“每一任离职理由都是因病去职。”
王立道:“其中两人离任不到半年,一个坠马,一个失火。”
“第三个下落不明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,只剩方惟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阿福喉咙滚了滚:“溆浦……就是那条暗路过去的地方?”
方惟放下笔:“南门骡车,茶棚,泸溪路,再往山里绕,可以接溆浦。”
王立把信纸按在案上:“巡检管地方盗匪、关隘、缉拿。”
“这个位置若不干净,货路能走得比官道还稳。”
阿福低声骂了一句:“他们连巡检都换?”
王立把信纸往案上一按:“说不定是巡检不肯换他们,所以人没了。”
方惟看向信纸:“第三个下落不明,可能还活着。”
“也可能被人藏起来。”
王立指尖在纸边压了一下:“这条先不动。”
“我们够不着。”
阿福急了:“那就让京城查啊。”
“赵怀安已经把命搭半截进去了。”
王立抬眼:“翰林院一个整理文献的学子,去翻吏部考功司的调令,你当别人都瞎?”
阿福张了张嘴:“那他会不会有事……”
王立没答,继续看最后一段。
这一回,他看了许久。
方惟抬头:“大人?”
王立把那行字重新读了一遍,才开口:“找到了。”
阿福立刻凑近:“周四?”
“周承四。”
阿福怔住:“周四是周承四?”
“路引副本上写的,周承四,三十四岁,籍贯京城外城坊,行商。”
“路引两年前核发,签发官是部驿曹主簿。”
方惟接了一句:“孙伯龄的人?”
王立盯着信纸最后一行:“孙伯龄的侄子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
过了片刻,阿福才小声道:“所以,他远不止是个当铺东家。”
“他从京城拿了路引,到了辰州,开信义当,接辰溪分号,夜里收油布箱,又去坟山放玉佩。”
方惟补了一句:“还可能牵着溆浦巡检线。”
王立把信慢慢折起,又展开。
那个跛脚的影子,终于有了名字。
阿福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,心里渐渐发慌:“大人,这算好事吧?”
“算。”
王立道:“至少以后骂人能骂准。”
阿福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啊?”
王立搁下信纸:“总不能天天周四周四地叫,听着像本官跟日子过不去。”
方惟低头咳了一声。
阿福憋了半天,没敢笑:“那现在抓他?”
“又来了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知道他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有人证愿意出面?”
“茶棚老板不敢。”
“你有他亲手放玉佩的证据?”
阿福声音低下去:“没有。”
王立把信收好:“那就别把脑袋伸出去给他砍。”
“周承四这个名字,只能算一颗钉子,还结不成网。”
“钉子钉住来处,网还得在辰州撒。”
方惟道:“第六封信?”
“嗯。”
王立铺纸,阿福立刻磨墨。
这回他磨得慢,眼睛还盯着那封赵怀安的信。
王立看穿了他:“想问就问,别把墨磨成水。”
阿福道:“赵公子那边,要不要提醒他躲一躲?”
“他若肯躲,就不会写这封信。”
王立提笔:“但该骂还是要骂。”
方惟问:“骂什么?”
王立落笔:“骂他手太长。”
“再告诉王彦,把赵怀安看住。”
“真出了事,本官回京先找他算账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您这是担心人,还是威胁人?”
“两样不冲突。”
信只写了一段。
“周承四,部驿曹路引,孙伯龄侄子签发。”
“证据链已过半。”
“京城的材料已经够了,眼下缺的是周承四本人,或者他藏在溆浦深山里的落脚点。”
“请兄长告知父亲,辰州的事可能涉及私运铁器甚至兵器,若此事核实,需要调兵。”
“我一个县的力量不够。”
写完最后一句,王立停了片刻。
方惟看见了,却只道:“我去安排信客,换路走,不走驿站。”
“挑嘴严的。”
王立把信封好:“银子从张家罚银里出。”
阿福立刻道:“这个该出。”
王立看他:“你今日倒会花钱。”
“花张家的钱,小的不心疼。”
方惟拿信离开后,后堂只剩王立和阿福。
阿福把赵怀安那封信重新叠好,放进密匣,动作比平日轻了许多。
“大人,赵公子胆子其实不小。”
王立道:“胆子不小,脑子不够。”
“他要是听见,又得说立哥算了吧。”
王立的手悬在匣盖上,隔了片刻,才将密匣推回柜中:“他最好……还有机会说。”
阿福没再接话。
夜深时,关系图摊满了半张案。
周承四三个字被王立写在原先周四的位置上,旁边连着部驿曹、孙伯龄侄子、信义当、辰溪分号、做旧玉佩、第四号泊位、铁屑和溆浦暗路。
另一个问号还空着。
覃九。
钱大牛在门口探了个头,手里端着一碗粥:“王公子,吃饭了。”
王立摆手:“放着。”
钱大牛没走。
王立抬眼:“还有事?”
钱大牛把碗放到门边凳上,粗大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:“没事。”
“就是看您灯亮了半夜。”
“你现在管县衙灯油了?”
钱大牛咧嘴笑了下:“我不懂那些。”
“就是觉得,王公子一个人扛着太多了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你不也一个人扛着?”
“我扛的是力气活。”
钱大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:“肩膀疼,歇一歇就过去。”
“您扛的是脑子活,不一样。”
王立嫌弃道:“你这话跟钱三学的?”
“听着就不聪明。”
钱大牛也不恼:“三儿没这口才。”
“他只会说,立哥厉害。”
王立沉默了一下,端起那碗粥喝了两口:“回去睡。”
“明日去码头,只看,不问。”
“晓得。”
钱大牛走到门外,又停住:“王公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真要是兵器,您别一个人往前顶。”
“我们这些人,别的不行,替您跑腿还是行的。”
王立低头喝粥:“腿养好再说。”
“肩膀还没好,少逞英雄。”
钱大牛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王立把碗放下,目光落在覃九旁边。
他拿起笔,在问号下写了一行小字。
他到底是谁?
在哪里?
在等什么?
笔尖迟迟没再往下走,灯花倒先噼啪炸了一声。
王立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,抬手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