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王立便把方惟叫到了前堂。
“去西街旧杂货铺附近转一圈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眼:“进不进店?”
“不进。看铺面,看进出的人,看门口有没有新车辙、新脚印。”
“有人问你,就说去买粗布绳索,嫌掌柜的货贵,转身走了。”
“我肩上有伤,去买绳子倒像。”
“你若不想像,便换身衣裳。”
方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旧衣,没说话,转身回屋换了一件更旧的短褐。
他重新把肩上的布条裹紧,刚走到门口,阿福便从后面追了出来,将一包伤药和两个冷馒头塞进他手里。
方惟低头看着馒头:“这是做什么?”
“你要是饿死在路上,公子会骂我。”
“他骂你,关我什么事?”
“可你要是死在外面,公子骂得更久,小的耳朵受不住。”
方惟看了他片刻,把馒头收进怀里。
“你这张嘴,倒比药管用。”
“那是,药只能治伤,小的还能提醒你别逞强。”
王立在案后抬头:“你们两个若说完了,就赶紧出去。再站一会儿,西街的灰尘都要被你们说湿了。”
方惟出了门。
阿福还在门边探头:“公子,您记得吃早饭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改行做管家了?”
“您什么时候学会按时吃饭了?”
王立拿起案上的公文,头也没抬:“出去。”
阿福这才笑着关了门。
前堂里安静下来,吕正明抱着三份诉状进门,放到王立手边。
“大人,这是这几日积下的民事案。”
“哪三桩?”
“一桩田界纠纷,一桩欠债不还,还有一桩邻里打架。”
王立翻开第一份,扫了一遍,提笔便写。
“三日后,双方带田契、界石凭据,并请相邻两户作证,至堂上对质。”
吕正明站在旁边看着,等他写完第二份,忍不住道:“大人,您离县这三日,杂务积得不少。是否要从六房再调两个书吏过来,替您分一分?”
王立批完第三份,把笔搁回笔架:“不必。”
“大人,三份诉状只是今日送来的,后面还有十几份。”
“杂务是杂务,该谁管的还是谁管。”
“可人手确实不够。”
“多加两个人,便能让田界长得更直,欠债的人主动还钱,还是邻里打架时先把拳头收回去?”
吕正明抿了抿嘴:“至少能快些。”
“快不等于不乱。”王立将三份诉状分开,“把田房和刑房原本该做的事做好,别拿添人当遮羞布。县衙若什么事都要靠临时塞人,六房名册留着也没用。”
吕正明抱着文书,低声道:“下官只是怕大人忙不过来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本官若真忙不过来,会叫你。你现在最该做的,是把那几个只在名册上活着的人找出来。”
吕正明顿了顿,拱手道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,三日后升堂,先把证人叫齐。谁敢拿一句‘乡里都知道’来糊弄,本官就让他当堂说清楚乡里是哪一里。”
“是。”
吕正明走后,王立继续处理公文。
直到午后,方惟才从西街回来。
他进门时鞋面沾着灰,衣摆也蹭破了一处。
阿福赶紧递水,方惟接过来喝了两口,才道:“铺子确实在。”
王立放下手里的文书:“说。”
“门面很小,一间半,卖油盐杂货,也卖粗布和麻绳。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,本地口音,走路不跛,手上没有常年搬重货留下的茧。”
“铺子里进出的人呢?”
“白日里有两个妇人买油,一个脚夫买绳子,还有个穿青布衣的年轻人进去问盐价,没买东西。”
“车辙?”
“有。”
方惟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摊在桌上。
“门口泥地上的新车辙,宽度和钱大牛说的两辆空车一致。车轮压得不深,车上没装重货,但车轴左侧留下的泥痕比右侧厚,像是车身有过偏斜。”
王立俯身看了看:“昨日留下的?”
“今早还没干透,最迟是昨夜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铺子后面有条窄巷,巷口被杂草遮着,走到尽头便是沅水边的小渡口。渡口只能停一两条小船,平时几乎没人用,岸边有一根旧缆桩,最近被人磨亮了。”
王立抬手取过炭笔,在空白纸上标出三个位置。
“旧杂货铺,渡口,第四号泊位。”
他用直线将三处连起来,低头算了片刻。
“步行不过一刻钟。”
“我没看见周承四。”方惟道,“也没看见跛脚的人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方惟皱眉:“什么对了?”
“周承四不会白日出来。”
王立又在第四号泊位旁点了一下。
“他若只是买东西,何必绕到旧杂货铺。既然这里有车辙,后面有渡口,他夜里便有两条路可走。白日出来,反倒容易让人记住。”
方惟看着图:“你准备怎么盯?”
王立抬头:“钱大牛。”
钱大牛很快被叫进来,肩上的布还没拆,手里拎着一把草料叉。
“明日起,每日傍晚去旧杂货铺对面的街角卖草料。”
钱大牛愣了一下:“卖草料?”
“你在码头做过短工,卖这个不惹眼。”
“可我没卖过。”
“那就从今日学。总不能连草料都不会卖。”
钱大牛挠了挠头:“小的要盯什么?”
“从傍晚到天黑,记住进出铺子的人。尤其是跛脚的,带包袱的,带箱子的。”
“有人从后巷出来,也记清楚。”
“要不要问他们去哪儿?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万一有人来买草料怎么办?”
王立抬眼看他:“你就卖啊,又不是假的。”
钱大牛咧了咧嘴:“那小的记住了。”
“别只记人,记车。车轮宽窄、车辙深浅、进门还是出门,都记下来。”
“你肩伤没好,不许追,不许拦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,若有人问你受谁指使?”
钱大牛想了想:“我就说草料是自己家的?”
“你哪来的草料?”
“那我说……”
“说你饿了,出来卖草料换饭钱。”
钱大牛连连点头:“这个像真的。”
王立挥手让他退下,随即铺开一张信纸。
“公子,您要给谁写信?”阿福在旁边磨墨。
“张明德。”
王立落笔很快,写到中间却停了停,随后继续写下去。
“辰溪信义分号至今未查清东家底细,张明德身为辰溪张族族长,若真与此事无关,便替本官查一查信义分号近三年的进出货记录和租约。”
阿福探头看了一眼:“这话会不会太直?”
“我就是要他看懂。”
王立写完正文,又在末尾添了一句。
“张族已排除坟山命案嫌疑,但排除嫌疑和证明清白是两回事,后者需张族自行出力。”
阿福吸了口气:“张族长看见这句,怕是要摔茶碗。”
“他若只会摔茶碗,便不配做族长。”
王立将信折好封口,交给信客。
“走陆路,不走水路。送到辰溪后,亲手交给张明德。”
信客接过信,问道:“若张族不肯查呢?”
“把他的回话带回来。无论答应还是拒绝,都别替他改一个字。”
信客应声离去。
同一时刻,城西张家大宅内,张义将一叠文书拍在桌上,纸页散了一地。
“他去山里做什么?”
对面的族老压低声音:“知县回来的时候一身泥,像是从山里出来的。具体去了哪里,没人探清。”
“泸溪那边有苗寨。”张义咬着牙,“他是不是去找苗人了?”
族老摇头:“说不准。”
“联名上书被压了,越级告状也被堵了,如今他又要查信义分号。”
张义胸口起伏着,“这个王知县到底想把我们张家怎样?”
族老沉默片刻:“或许该去见见孙管事,问问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。”
张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孙管事被限制出城,见他太扎眼。”
“不见面,写张条子总行。”
张义抬头:“谁送?”
族老没有回答,只把一张空纸推到了他面前。
入夜,王立点灯拟定集市日县规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款都斟酌许久,改了两次,才落下正式文字。
第一款,每月逢三、逢八为沅陵集市日,县辖之内,不论汉苗商贩,均可入城赶集卖货。
第二款,集市日入城者免收入城税。
第三款,县衙设登记处,商贩凭货入城领牌,牌上注明货物种类和摊位号。
......
阿福磨着墨,看到第三款时忍不住道:“公子,这条写出来,张家盐铺在码头收的那些钱,不就没名目了吗?”
王立头也不抬:“本来就没名目。”
“可张家会闹。”
“闹就闹。他闹到府城,我有县规在手,他闹到巡抚衙门,我有程序在手。”
阿福停下手:“他要是闹到京城呢?”
王立蘸了蘸墨,将“扰市”二字重新描了一遍。
“那正好,我还省得自己写奏折。”
夜深后,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敲。
王立抬头,方惟推门进来,将一张折起的纸条放到案上。
“杨二刚送来的。”
王立拆开纸条。
“今夜亥时初刻,第四号泊位附近再次出现人影。未靠近泊位,在对面巷口站了约半盏茶,后往西街方向去。未看清脸,左脚有明显拖拽声。”
屋内的灯芯轻轻爆了一声。
王立拿起炭笔,在关系图上“周承四”旁边添了一行字。
“连续两夜出现,侦察范围扩大,下一步可能接触旧线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