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沅陵的路,比来时更难走。
山雨停了一夜,泥却没干。
方惟走在前头,袖口被湿枝刮得发黑。
伤口敷过药,又被汗水泡开,血色从布边渗出来。
他一路没怎么说话,只偶尔停下,等王立绕过滑石和断藤。
王立被他看了两回,终于没好气道:“你再这么回头,我真要以为自己七老八十,走一步都得人扶。”
方惟收回目光:“前面有坑。”
“有坑就说坑,别摆出一副本官马上要摔死的样子。”
方惟嗯了一声,仍旧不多话。
直到第三日午后,山势渐低,远远能看见沅陵城墙的灰影,方惟才忽然开口。
“你真打算把苗寨集市写进县规?”
王立抬头看了眼城墙:“为什么不?”
方惟道:“泸溪那边的人未必领情。辰州府若知道,也未必高兴。”
“辰州府高不高兴,关我一个沅陵知县什么事?”王立拍了拍袖上的泥,“苗寨的猎人帮我盯暗路,比我派衙役进深山强十倍。一条集市日的规矩,换整条暗路的眼睛,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赚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你不只是在算账。你是在给自己拉人。”
王立侧头:“在这个地方,一个人扛不住。我不是神仙,我就是个知县。”
“知县能用的东西就那么几样,律法,人心,规矩。”
方惟没接话。
王立继续道:“律法压不住深山里握刀的人,人心一遇见刀,也容易变。规矩才落得住。只要我把规矩立起来,愿意守规矩的人,就能站到我这边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:“阿朵信的是你。”
“所以更麻烦。”王立道,“她信我,就等于把她寨子的一条后路压在我身上。我若接不住,她不光会恨我,还会告诉山里所有人,汉官的话,听不得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会怕?”
王立冷笑:“我怕的事多了。怕证人死,怕案卷丢,怕你们一个个逞能,把脑袋送到别人刀口下。怎么,你以为本官每日靠嘴硬就能把人骂活?”
方惟嘴角动了动。
王立瞥他:“想笑就笑,憋着容易内伤。”
方惟低声道:“没笑。”
“那你脸抽什么?”
两人说着,已经到了城门外。
守城的差役远远看见王立,忙直起身子,刚要行礼,城门旁一个人影已经冲了出来。
“公子!”
阿福一路小跑,脸上憋着话,跑到跟前又先看方惟:“方爷,你脸怎么又裂了?药白给你了?”
方惟道:“山路难走。”
“山路难走你不会少走两步?”阿福说完,立刻抓住王立袖子,压低声音,“公子,您走这三天,出了一件事。”
王立脚步一停:“县衙死人了?”
阿福脸色一白:“没有。”
“码头起火了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这副奔丧脸摆给谁看?”
阿福被噎得嘴唇一抖:“是杨二。他值夜的时候,在第四号泊位附近看见一个人。”
方惟眼神立刻变了:“什么人?”
阿福往左右看了看:“那人没靠船,也没搬货,就在泊位边蹲了一会儿,像是在看石缝,又像是在看水痕。没多久就走了。”
王立问:“杨二为何留意他?”
“杨二说,那人走路有怪样。”阿福声音更低,“左脚拖地。”
城门口的风从沅水那边吹来,卷着潮气。
王立没有立刻说话。
方惟看向城内:“周承四。”
阿福咽了口唾沫:“公子,他回来了。信义当都空了,槐树巷也空了,码头现在有人盯,他还敢回来。他是不是疯了?”
王立望着城内青石路,过了片刻才道:“他没疯。疯子走不到今天。”
方惟道:“他回来走货?”
“走货的路已经断了半截。”王立道,“第四号泊位有人盯,南门有人盯,暗路也有人盯。他回来,多半是来看沅陵变成什么样了。”
阿福没听明白:“看什么?”
“看张家还剩几分力,看县衙掌了多少证据,看我到底查到哪一步。”王立道,“他要确认情况,再决定往哪边退,或者往哪边下手。”
方惟低声问:“拿他吗?”
阿福立刻抬头,眼里有光:“拿吧!人都回来了,左脚拖地,和茶棚老板说的一样。再不拿,他下回就跑没影了。”
王立看他:“拿了之后呢?”
阿福张口:“审啊。”
“凭什么审?”王立问他,“凭他脚不好?凭他在码头蹲了一会儿?还是凭你阿福爷看他不顺眼?”
阿福憋红了脸:“可他就是周承四。”
“他不知道我查到他的真名。”王立声音压得很低,“也不知道我见过阿朵,更不知道暗路已经有人盯上。他以为自己还在暗处。”
方惟接道:“让他继续这么以为?”
“对。”王立迈步进城,“人只有觉得自己安全,才会动。周承四一动,我才能看见他去见谁,拿什么,传什么话。”
阿福急道:“那万一他先动手呢?”
王立停下来看他:“所以你回去之后把张青山、吴小满、李庸都看好。茶棚老板那边,让孙衙役换便衣去转一圈,别惊动人。杨二继续盯第四号泊位,看见那人不追、不拦、不打招呼,只记时辰和方向。”
阿福点头,又迟疑:“杨二才来几日,能行吗?”
“不能行也得练。”王立道,“他若连看人走路都看不住,趁早回去做木活,省得以后被张家几两银子买走。”
方惟道:“我去问杨二。”
“你先去睡。”王立看了他一眼,“你现在这副样子,周承四见了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人折腾过头了。”
方惟还想说话。
王立直接道:“再废话,我让阿福给你灌药。”
阿福立刻接上:“这个小的会。”
方惟看了两人一眼,终于没再争。
回到县衙,后门一关,廊下几个小吏都松了口气。
吕正明从前堂出来,见王立一身泥,欲言又止。
王立道:“府城来人了?”
“没有。”吕正明道,“张家这两日也安分。只是南门有两辆空车进城,钱大牛说车辙不对,已让人盯着。”
王立点头:“别动。”
吕正明看他:“大人此行如何?”
“山里风大,路烂,人不好说话。”王立道,“除此之外,还算活着回来了。”
吕正明被这话堵住,只好拱手:“下官去前堂。”
王立进了后堂,第一件事便是打开锁柜。
那张大关系图被重新摊开在案上。
纸角有些卷,朱墨交错的线压在一起,从京城吏部,一路拖到辰州、沅陵、辰溪、溆浦、泸溪,再到永顺方向。
阿福跟进来,忍不住问:“公子,要不要把周承四那处圈红?”
“圈红给谁看?”
王立提笔,在“周承四”旁边添了一行小字。
重回沅陵,动机待定。
随后,他又在泸溪山地处画了一个圈,在旁边写下两个字。
已约。
阿福盯着那两个字:“阿朵真答应了?”
“答应盯路,没答应替我卖命。”王立把笔搁下,“她比你清醒。”
阿福不服:“小的什么时候不清醒?”
王立看着他。
阿福立刻改口:“小的偶尔清醒得慢些。”
方惟被孙衙役扶去偏房,临走前还看了一眼图。
王立没有抬头,只道:“再看也不会多出证据。睡觉去。”
方惟哑声道:“杨二那边,我醒了就问。”
“你醒了再说。”
门外脚步远去。
阿福端了碗粥进来,放到案边,小心把门关上。
“公子,先吃点吧。厨房就剩这个,还热。”
王立看了眼碗:“你们这三天吃什么?”
阿福道:“粥,咸菜。钱大牛送过两把青菜,马六说码头上有人给他塞肉,他没敢收。”
“总算没蠢到家。”王立端起碗喝了两口,粥淡得几乎没味。
阿福站在旁边,声音低了些:“公子,周承四都敢回来,是不是说明他不怕咱们?”
王立看着图:“怕不怕不重要。他回来,说明他有东西放不下。人只要有放不下的东西,就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那我们还差什么?”
王立没有答。
他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手指停在孙伯龄和覃九之间。
线索已经挤到眼前,却还差最后能拉紧的一扣。
周承四跑了,覃九缩回山里,孙伯龄便能在京城把袖子一甩,说辰州这些事同他毫无干系。
阿福见他不说话,悄悄退了出去。
后堂只剩灯火轻响。
王立把粥喝完,锁好关系图,又从怀里取出那张旧纸。
纸上有几行字,墨色深浅不一,都是他这些日子陆续写下的。
他盯着第三行看了许久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改。
最后,他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。
制度落于一方之土时,方知人心之苦。苦中仍有人愿站出来,这便是制度可行的证据。
写完,他自己先皱了眉。
“酸得要命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却没划掉。
李氏提刀自首的时候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。老陈在码头第一个开口作证,眼睛一直往张家盐铺那边瞟。钱三在辰溪翻粮册,写回来的字越来越歪。阿朵握住他手的时候,掌心全是茧。
这些人起初都不信规矩。
他们只是先信了一个人,才肯把命和证词往前递半步。
王立把纸折好,塞回怀里,起身去了后院。
月亮挂在檐角上,沅水的光远远浮在城外。
钱大牛坐在石阶上擦柴刀,见王立出来,忙要站起。
“坐着。”王立道,“肩不疼了?”
钱大牛憨笑:“疼。擦刀不费肩。”
“你最好记住这句话。”王立道,“明日南门若有动静,你只看,不追。”
钱大牛点头:“小的记着。”
偏房里,方惟已经趴在桌边睡着,鞋还没脱。
门房那边灯也亮着,阿福大概又在抄信,笔尖刮纸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这座破县衙,原先只有几个人撑着。
如今多了马六,杨二,吕正明算半个。
远处还有钱三,山里还有阿朵。
王立靠在廊柱旁,看了会儿月亮,声音低到几乎散在风里。
“网快收了。”
他停了停,又道:“收网之前,先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