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的人灰着脸退出县衙,还没到午后,消息已经传遍了城里。
“张青山自己认罪,知县老爷都不收。”
“这……这叫什么事?自己人说杀了,官老爷偏说没杀。”
“你懂什么,前头辰溪玉佩也差点闹出两县打架,知县老爷连那个都能看破,张青山这点话,瞒得住?”
码头上,钱大牛蹲着听了半晌,始终没搭腔。
肩头仍搭着那条破汗巾,身后堆着草料,乍一看,跟往日等活的脚夫没什么两样。
不远处,两个张家铺子的伙计搬着盐袋,嘴也没闲着。
“新来的太厉害了。”
“厉害有什么用?连张青山认罪都不信,族里那几位回去脸都青了。”
“我听说张义被骂惨了,说他不该先把青山的事往知县面前递。”
“那怪谁?推人出去顶事都推不明白。”
钱大牛嚼烂了嘴里的草根,呸地吐进泥里,拍过裤腿便走,连盐袋落地的闷响都没让他回头。
县衙里,王立没去管张家怎么吵。
阿福却憋不住,才跨进门便嚷:“大人,外头可乱了……张家祠堂那边骂了一上午。”
“孙管事还去找吕县丞,人家连门都没让他进。”
王立正在看坟山的草图,头都没抬:“吕正明这回倒聪明。”
“孙管事找他做什么?”
“找一根能扶着的木棍。”
王立把纸往案上一推。
“张茂才死了,张义压不住族老,族老又推不出张青山。”
“孙管事夹在中间,不找吕正明找谁?”
阿福挠了挠脸:“那咱们……不管?”
“张家自己锅里翻粥,本官还要替他们端碗?”
阿福噎了一下,小声道:“您这话要是让张义听见,他又要脸绿。”
“他脸绿不绿,和凶手没关系。”
方惟从外头进来,衣摆上还带着泥。
他把一张纸摊在案上:“坟山现有线索,我重新顺了一遍。”
王立朝纸上扫了一眼。
方惟的手指压住纸上几处标记:“凶手从后墙进,熟悉那边的矮墙和松林。”
“墙外留下了蹲守痕迹,他早就在等张茂才。”
“刀口干净,一下毙命,多半惯用左手……也可能常年练刀,能绕到死者右前侧再下手。”
阿福听得脖子发凉:“那得多熟。”
方惟把手指移向另一处:“后墙那双小一号的鞋印,鞋底带着黄沙泥。”
“坟山遍地红土,那种泥多半来自河岸、码头,或者南门外修车铺一带。”
“假玉佩用来栽赃辰溪张族,杀完人,再从南边小路脱身。”
王立拿起那枚玉佩的封存布袋,端详片刻,又搁了回去。
“凶手为什么杀张茂才?”
阿福立刻接话:“仇?”
王立瞥他:“私仇杀人,用得着塞一块假玉佩?”
阿福闭上嘴。
方惟接了下去:“生意纠纷也说不通。”
“若只想灭口,一刀杀完就走。”
“弄玉佩,放消息,还要逼两族起冲突,这些都多余。”
王立指尖在案面敲了两下。
“多余的事,往往才是目的。”
方惟抬起眼:“凶手要两族乱。”
“辰溪张族被栽进去,沅陵张家要报仇。”
“两边一打,辰溪县衙、沅陵县衙,连辰州府都得被拖住。”
王立冷笑了一声。
“本官刚换了税课司夜班,第四号泊位不敢动,信义当撤空,南门外的车也停了。”
“这时候若闹出宗族械斗,谁还有心思盯码头?”
阿福后背发紧:“那条往溆浦的路,就能重新走?”
方惟接过话:“还不只是重新走。”
“乱起来,县城城门查不严,乡路也没人细问。”
“人能进,货也能出。”
王立将关系图扯到手边,一道虚线从坟山命案划出去,直抵码头暗线。
阿福盯着那道线,嗓子有些发干:“张茂才是张家族公,谁这么狠,拿他来点火?”
“会点火的人,未必心疼柴。”
墨刚落下两个字,王立的笔尖便悬在了纸上。
“张家内部的人,能害他,也能恨他,可他们没必要让整个张家卷进两县械斗。”
“张茂才死了,张家族权乱了,对他们未必是好事。”
方惟的目光顺着虚线挪到码头:“那就得看外人。”
屋里一时没人接话,案上的饭菜慢慢没了热气。
阿福朝醉仙楼那处标记点了点:“那个瘦高外人?”
王立盯着图上的醉仙楼:“孙管事说不认识他,钱大牛见过两次,跑堂也说他左脚落地轻。”
“周四也是这个特征。”
方惟问:“要查周四?”
“先别碰他本人。”
王立抬起眼。
“查他有没有真的离开辰州。”
方惟立刻明白过来:“信义当撤空,槐树巷也撤空,只能说明点撤了。”
“人未必走远。”
“对。”
王立的手指顺着图纸往南划去。
“他若还藏在辰州境内,坟山案就可能不是单个杀手乱来。”
“去南门外,问草料铺、修车铺、铁匠铺。”
“别问周四,只问这几日有没有外地人换马、换骡,或者补蹄铁。”
阿福插了一句:“要不要带衙役?”
王立朝他睨了一眼:“带着衙役去问,满街都知道本官在查骡子。”
“你是嫌凶手跑得不够快?”
阿福摸了摸鼻子:“我就多嘴问一句。”
方惟收起纸:“我去。”
王立的目光落到他手背那道没长好的伤上:“问完就回来。”
“方惟,别跟人。”
方惟脚步停了一拍:“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说知道,都是准备自己看着办。”
王立语气不善。
“方惟,我现在人手少,不想明日再去河边捞你。”
方惟都走到门边了,闻言又偏过脸,笑了一声:“你这算关心人?”
“算嫌麻烦。”
方惟没再回嘴,转身走了。
傍晚时,他从南门回来,身上带着铁锈味。
阿福正端饭进来,见他跨过门槛,忙把碗往桌上一放:“查到没有?”
方惟接过水,一碗灌下去,抹了把嘴才开口:“张茂才被杀前一日,有个外地人牵了匹骡子去草料铺。”
“喂过草,又到旁边老铁匠那里换了蹄铁。”
王立放下筷子:“人什么样?”
“伙计说戴着斗笠,压得低,看不清脸。”
“身量中等偏高,肩不宽。”
“说话不是本地口音,老铁匠听着像常德、长沙那边的人。”
阿福听到这里,筷子也忘了拿:“不是辰溪口音?”
“不是。”
方惟把空碗推回去。
“那人给钱爽快,换完蹄铁就牵骡走了,往西。”
王立捏着筷子的手停了下来:“西边?”
方惟点头:“泸溪路。”
阿福反应了一会儿:“溆浦是南边,泸溪是西边,这又多一条路?”
王立盯着关系图,久久没接话。
阿福等不住了:“大人,这人是不是凶手?”
“他有骡子,凶手从南边走,张青山不也说了往南吗?”
“张青山只看见影子往南。”
王立搁下筷子。
“影子往南,不代表他会一直往南。”
“他可以在南边小路上接骡,再绕西路走。”
方惟补了一句:“坟山南边下去,有条岔路能绕到西郊,不进城。”
笔尖在图上补下一点,那道虚线随即伸向南门外,又在岔口折去了泸溪路。
旁边添了一句:制造混乱,掩护暗线重启?
阿福盯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桌上的饭都凉透了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问张青山。”
“他这两天被张家吓成那样,还能问出来?”
王立站起身:“吓过的人,记错的地方多,记牢的地方也多。”
夜里风凉,后院杂物间的窗纸被吹得轻响。
张青山坐在石阶上,手里捧着一碗热水,见王立过来,忙要起身。
王立抬手拦住:“坐着。”
张青山膝弯绷着,站也不是,过了片刻才挨回石阶上。
阿福想跟上,被王立瞥了一眼,只好抱着供词站远些。
方惟靠在院门边,没有进来。
王立撩起衣摆,在他旁边坐下,没摆公堂上的脸色:“这两日,饭还能吃下?”
张青山点头:“能。”
“县衙的饭难吃吧?”
张青山愣了愣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比我家强。”
王立打量他一眼:“你家那八亩田,等命案结了,本官会重新查地契。”
张青山手里的碗晃了一下,热水泼上指背,他却像是没察觉。
“大人,我不是……我不是为这个才说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为这个,本官不管。”
“张茂才占地,是另一桩事。”
“你要是杀了人,该偿命。”
“你没杀,人家的地也不能白占。”
王立说到末尾,口气又带上了公堂里的硬。
“别摆出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,本官看着烦。”
张青山低下头,喉咙动了几下:“我没想哭。”
“那就把那晚的事,再想一遍。”
张青山捧碗的手收紧了,指腹抵在粗糙的碗沿上。
王立没有盯着他,只望着院中那口水缸:“凶手翻墙出去以后,你在松树后面蹲了多久,才敢出来?”
张青山闭上眼,手指沿着碗口越收越紧:“很久。”
“多长?”
“至少半个时辰。”
“腿麻了,手也麻了。”
“我怕他回来,也怕……也怕族公还没死。”
“那半个时辰里,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?”
王立仍望着水缸里的月影。
“马蹄声,骡子叫,车轮响,人在说话,都算。”
张青山没有立刻回答。
眼睛闭了许久,那张脸越绷越紧,仿佛又被拖回了坟山那场冷雨里,正摸着黑,从泥水中一点点翻找遗落的声响。
王立没有催。
院门外,阿福把嗓子收得只剩一点气声:“方惟,他要是……真想不起来呢?”
方惟瞥了他一眼:“别吵。”
张青山睁开眼时,碗里的水已经一圈圈晃了起来。
“大人。”
王立这才转过脸:“说。”
张青山舔了舔发干的嘴唇。
“有。”
王立盯住了他。
“我听到了一声骡子叫。”
“不远……就在坟山南边的小路上。”
“然后,就没声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