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守,便守了两天。
张青山所谓的住处,不过是杂物间旁边临时支起的一张木板床。
半扇窗关不严,到了夜里,风裹着潮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阿福送饭时往里瞧过一眼,回来便小声嘀咕:“大人,那地方睡一宿都嫌难受,他倒好,饭照吃,水照喝,问什么答什么。”
王立正翻着孙管事的供词,头也没抬:“能吃饭,说明还想活。”
“想活的人,比一心求死的人好问。”
阿福搓了搓袖口上的茶渍:“可他那张脸……瞧着不像想活。”
“你看脸能看出凶手?”
“看不出。”
“那就少看。”
阿福闭了嘴,把刚沏的茶搁到案边。
这两日,王立几乎把那晚的细节翻来覆去问了个遍。
第一次是在后院。
王立问:“凶手从墙上下来时,左脚先落,还是右脚先落?”
张青山坐在门槛边,手里捧着粗碗,隔了半晌才应声:“没看清。”
“身形?”
“比我矮些,也瘦。”
“你前头说比你高些。”
张青山抬起脸,嘴还半张着:“我说过?”
王立没接话。
目光落下来,张青山捧着碗的胳膊便往回缩了缩。
“那晚太黑。”
“我记得他影子细,走得快。高矮……我不敢说死。”
王立没骂,只换了个问法:“走路跛不跛?”
“说不好。”
“翻墙落地时偏了一下,后来走得挺利落。”
“有没有说话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张茂才说话没有?”
“没听见。”
“刀呢?”
粗碗被张青山攥得吱了一声:“没看见刀……只听见响,后来才看见血。”
第二次是在堂后偏房。
王立让方惟递给他一根木棍:“照着那晚看见的站一遍。”
“张茂才在石台,你在哪儿?”
张青山杵在原地,胳膊抬了半截,指向墙角:“我……我在松树后。”
“凶手从哪儿近身?”
“后墙。”
“下来后往石台走。”
“走得急?”
“快,可不乱。”
“手抬了吗?”
“没看清。”
方惟倚在桌边,接了一句:“这两日问了几遍,他每回都停在这里。”
王立瞥了张青山一眼:“每次都一样,未必是真,也可能是背熟了。”
“我没背。”
张青山把手藏到身后,嗓子发紧:“大人,我是怕说错。”
“怕说错,还是怕说出来?”
张青山没答。
王立也没逼他,只问:“你怕张家?”
张青山肩膀往里收了收,过了片刻,又硬撑着坐直:“我不怕。”
王立嗤了一声:“你不怕,那天夜里就该敲锣,把全城都叫醒。”
“嘴硬可以,别把我当瞎子。”
热气从张青山脸上泛起来。
他埋下头,再没吭声。
第三天早上,县衙还没开堂,张义便来了。
来的不止他一个。
身后还跟着三个张家族老。
三人一水儿的深色长衫,头发梳得齐整,拐杖叩过青石地面,半点不乱。
堂外看热闹的人瞧见这阵势,忙往两边避让。
阿福匆匆进门:“大人,张义带人来了,说有要紧话。”
王立揉着眉心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张义进堂后先拱了拱手,语气比前两日低了些:“大人,族里有件事,不能再瞒了。”
王立把笔搁下:“说。”
张义回头望了望三个族老。
最年长的那个往前挪了半步:“大人,张青山自己认了。”
阿福手里的纸一滑,险些落到地上。
王立的笔尖还沾着墨,落在纸面,洇出一团黑迹。
他拿笔杆点了点那团墨:“认什么?”
张义咬了咬牙:“他说,是他杀了族公。”
“他跟族里的几个长辈说,自己积怨已久,这才怒而杀人。张家愿意配合县衙,该怎么处置,就怎么处置。”
三个族老立在一旁,脸上找不出多少悲色,方才绷紧的肩背倒松开了。
王立把他们挨个扫了一遍:“他什么时候跟你们说的?”
“昨晚。”
“昨晚?”
“是。”
张义喉结滚了滚:“他说在县衙里想了两天,想通了。还说自己不该躲,也不该连累族里。”
王立笑了一声:“他住在县衙后院,孙衙役守着。”
“昨晚,你们谁见过他?”
张义卡了一下:“族里有人给他送衣裳。”
阿福抢着道:“送衣裳的是个老仆,我看过,人没进去,只把包袱放在门口。”
年长族老拿拐杖点了点地:“小哥,你又没时时刻刻盯着。人心隔肚皮,怎知道里头没带话?”
“我……”
阿福的话刚冒出来,王立便用指尖敲了敲案面。
“这儿是县衙,不是你们祠堂。”
“问一句,答一句,别教我的人办差。”
族老沉下脸,到底没再接话。
王立抬眼:“带张青山。”
没多久,孙衙役便把人带上了堂。
张青山一脚跨过门槛,王立便觉出了不对。
两日前压在骨头里的那股硬气已经散了。
肩背垮着,眼底蒙着一层灰,迈步时两只脚仿佛不听使唤。
皮囊还是那副皮囊,里头那口气却快耗尽了。
走到堂下,张青山没等问话便跪了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阿福腾地站起:“张青山,你这是做什么?”
张青山伏在地上,嗓音发哑:“大人,是我杀的族公。”
堂外顿时乱成一片。
“真是他?”
“我就说,有仇的人最狠。”
“前两日还装作看见了凶手呢。”
孙衙役扭头喝斥:“退后!”
惊堂木还搁在案上,王立没碰,只把堂下那人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:“再说一遍。”
张青山仍旧伏着身子:“是我杀了张茂才。”
“我跟他有仇,积了这么多年,忍不住。”
“那天晚上,我在坟山等他来上香。等他到了,我就动了手。”
张义闭上眼。
旁边三个族老绷着的肩膀,又松了一层。
“怎么动的手?”
张青山停了停:“拿刀。”
“什么刀?”
“短刀。”
“刀哪来的?”
“我家里的。”
“现在在哪儿?”
“扔了。”
“扔哪儿?”
“河里。”
王立盯住他:“哪条河,什么位置,什么时候扔的?”
张青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不记得了。”
堂外漏出一声轻笑:“杀人都记得,扔刀倒不记得。”
王立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扫了一眼:“再笑一声,本官让你进来帮他记。”
人群里那张脸赶紧缩了回去。
“张青山。”
王立重新问道:“你杀张茂才时,他面对你,还是背对你?”
“面对我。”
“你从正面上去?”
“是。”
“他有没有躲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抓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砍的?”
张青山喉咙滚了两回:“我……我一刀砍过去。”
“用哪只手?”
“右手。”
王立把案上的供词往前推了推:“张青山,你平日干活,哪只手有力?”
张青山一时没应。
他仰起脸,仿佛没听懂:“右手。”
“我干活全靠右手。”
王立离开公案,径直下堂。
堂里慢慢没了声息。
连张义也抬起头,目光追着他移动。
王立在张青山面前站定,朝方惟伸出手。
一根木棍递了过来。
王立将木棍塞进张青山右手,又让孙衙役站到几步之外。
“你说张茂才面对你。”
“你右手持刀,从正面砍他的脖子。照你方才供出的站位,刀往哪边走?”
张青山攥住木棍,五根手指越收越紧,却迟迟抬不起胳膊。
“挥。”
张青山没动。
王立只吐出一个字:“挥。”
牙关咬了又松,张青山到底抡起右手,照着方才供出的站位劈了过去。
木棍擦着孙衙役左侧虚划而过。
王立转身扫过堂上众人:“看清了?”
三名族老脸上的血色退了几分。
王立夺下木棍,反手丢给方惟:“仵作验过,张茂才伤在右颈,刀口从右前方斜向左下。”
“依着张青山方才交代的站位,他若右手持刀,从正面照这个方向劈下去,刀先碰到的该是左颈。”
“想留下尸身上的伤口,他就得换左手,或者先挪到张茂才右前侧。可这两件事,他方才一件都没说。”
张义嘴唇翕动:“大人,也许他当时慌乱……”
王立侧过脸:“慌乱能把右手换成左手?”
“要不要你上来试试?”
张义被堵得没了声。
年长族老握紧拐杖:“大人,乡下人杀人,哪懂这些方位?”
“许是……许是他记错了。”
王立拿指腹蹭去掌心沾上的木屑:“杀人记得,等问到刀从哪儿落,偏就记错了。”
“你们张家认罪,还专挑省事的认?”
族老脸皮绷了起来:“大人慎言。”
“本官说得不慎吗?”
王立向前逼近一步:“前天张青山说,他躲在松树后,看见有人翻墙进来。”
“方惟去查过,松树根下有他的鞋印,有膝盖压痕,还有手指抠进泥里的印子。”
“后墙边,另有一双小了一号的鞋印。”
话到这里,王立停了一息。
“你们倒是告诉本官,他杀完人,还特地跑回松树后,蹲到双腿发麻,再去墙边踩上一双小脚印?”
堂外的议论声重新涌进来,这回连孙衙役都没能压住。
“这么说,还真对不上。”
“那他认什么罪?”
“张家族老都来了,总不能是假的吧?”
王立俯下身,与张青山平视。
张青山脸上青白交错,右手还维持着握棍的姿势,怎么也松不开。
王立盯着他的眼睛:“张青山,你没有杀人。”
“谁让你认罪的?”
张青山张开嘴,喉咙里只剩一点干涩的气声。
“说。”
半个含混的音挤出来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他的目光擦过左侧,刚碰到那三根拐杖,便仓促地缩了回来。
左边站着三个张家族老。
这一眼,短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王立直起腰,回到公案后。
年长族老脸色铁青:“大人,一个眼神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“张青山自己认罪,族里也愿意配合。难道大人还要替凶手开脱?”
惊堂木砸下。
“张家的人听好了。”
堂上堂外霎时没了杂音。
王立的手还按在惊堂木上:“张青山不是凶手。”
“他今日这份认罪,是有人教出来的。”
“你们怕丑事传开,更怕本官顺着案子查进张家门里,索性推个旁支出来,把人命一并结了。”
张义脸色发白:“大人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”
王立盯住他:“张茂才死了,你们急着找凶手,本官理解。”
“可你们找不到凶手,就把一个被他占了田、告状无门的人推出去。”
“怎么,欺负活人,比查死人容易?”
张义垂下头,攥着衣摆,半晌没吐出一个字。
三个族老的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。
年长族老嘴唇刚动,王立便截住了他:“再多说一句,本官就先查昨晚是谁给张青山递的话。”
“查出来一个,堂上跪一个。”
族老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王立望向张青山:“你回去。”
张青山仍跪在原地。
“从今日起,你不住张家的宅子,住县衙后院。”
“吃喝由县衙给,门口派人守。”
“你是我的证人,不是他们的替罪羊。”
张青山慢慢抬起脸。
那双熬得发灰的眼睛慢慢红了,几次想开口,到底没能挤出一个字。
过了片刻,他俯身磕了一个头。
孙衙役上前托住他的胳膊,将人扶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