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上午,张青山被带到县衙时,堂外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。
张义也来了。
他没往前挤,只贴着门侧站着,脸绷得发紧。
族里把张青山推出去,他心里未必痛快,可那句话既然递到了王立面前,便再没有收回来的余地。
孙衙役把人押到堂下,低声禀道:“大人,人带到了。”
王立抬眼看去。
张青山三十出头,瘦黑精干,肩背不宽。
他进堂后没喊冤,手也没抖,只低着头站在堂下,肩背绷着,像一把在鞘里闷了太久的钝刀。
王立叫他:“张青山。”
“在。”
“张茂才占你家的地,你知道吧?”
堂外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张义的脸也变了变。
张青山抬头看了王立一眼,又把视线垂下去:“知道。”
“占了多少?”
“我爹留给我的十三亩田,他改了地契,拿走了八亩。”
阿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王立用指尖敲了敲案面:“你找过谁?”
“族老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?”
“族老说,他是族公,族里的地怎么分,他说了算。”
“还找过谁?”
张青山沉默片刻。
“找过衙门。”
王立敲案的手停住了。
“衙门怎么说?”
张青山嘴角扯了扯,像是想笑,最后只吐出一句:“不收我的状。”
堂上静了下来。
阿福抬头看了王立一眼,没敢插话。
王立问:“谁不收?”
“刑房的人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李庸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堂外的人声立刻乱了些。
王立扫向门口:“谁再说话,就进来说。”
外头很快安静。
张青山继续道:“我去了三次。第一次,他说族中地契纠纷,要先找族里。第二次,他说状纸写得不清楚,让我回去重写。第三次,他连门都没让我进。”
阿福没忍住:“你不会找别人?”
张青山看向他:“我一个种田的,除了衙门,还能找谁?找张茂才?”
阿福嘴巴动了动,没接上话,只低头把那一行字补完。
王立等他写完,才问:“所以你恨张茂才?”
这一次,张青山抬起了头。
“大人,占我地的人被人杀了,你问我恨不恨他。换了你是我,你恨不恨?”
话落得太实,堂外几个张家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张义往前迈了一步:“张青山,你说话仔细些!”
张青山没回头:“我说的是实话。你们昨日把我名字递上来,不也是觉得我恨他吗?”
张义脸色发青,嘴唇动了几次,竟没能立刻接上。
王立一掌落在案上:“本官问话,轮不到你们两个在堂上吵家事。”
张义咬着牙退回去。
王立盯着张青山:“案发那天夜里,你在哪里?”
“坟山。”
阿福手里的茶碗险些滑下去,茶水洒在袖口,他顾不上擦:“你说哪儿?”
“坟山。”
堂外一下炸开。
“他在坟山!”
“那不就是他?”
“我就说是他!他早就恨族公!”
孙衙役连忙上前拦人:“退后!都退后!”
王立没急着喝止,只看着张青山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案发那夜,我在坟山。”
“为什么在坟山?”
“每月初一,旁支子弟轮流去祖坟值夜。那天轮到我。”
张义急声道:“你胡说!值夜是老赵头的事,什么时候轮到旁支子弟了?”
张青山转过头:“老赵头守的是前山屋。族里旁支守后山林子,你们正房什么时候在意过?”
张义张了张嘴,话到了喉咙口,又咽了回去。
王立问:“这规矩谁定的?”
“族里旧规。说是怕外人从后山翻墙进去,偷供器。可后山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,谁会去偷那几只破香炉。”
“轮值有名册吗?”
“有,在祠堂。”
王立看向孙衙役:“派人去张家祠堂取轮值册,要原册。谁敢换,谁敢撕,直接拿来见我。”
孙衙役抱拳:“是。”
张义脸色更难看:“大人,祠堂册子不能随便拿。”
王立转眼看他:“你们能随便把人送来当凶手,县衙不能看一眼册子?”
张义喉咙一堵。
王立转回头:“你那晚看见张茂才没有?”
张青山点了点头:“看见了。”
堂里重新安静。
“怎么来的?”
“从正面大路上来的。他走得摇摇晃晃,身上有酒气。我当时在松树林里,他没看见我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出来见他?”
张青山低声道:“我不想见他。”
“怕他?”
“嫌脏眼。”
张义怒道:“张青山!”
王立侧过脸:“张义,你再插一句,本官让你出去跪着听。”
张义胸口起伏,终究没再出声。
王立继续问:“张茂才上了石台以后呢?”
张青山用指腹蹭着衣角,蹭了两下,才接着往下说。
“然后,我看见有人从后面来了。”
阿福的笔停在纸上。
方惟也抬起了眼。
王立身体前倾:“从后墙?”
“嗯。那人翻的后墙,动作很快。天太黑,我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个影子。”
“高矮?”
“比我高些,瘦。”
“脚步呢?”
张青山皱着眉想了片刻:“走得不快。”
“有没有跛?”
“我说不准。他从墙上跳下来时,好像偏了一下,可林子里暗,我不敢认。”
方惟看了王立一眼,没有说话。
王立追问:“他靠近张茂才时,张茂才有没有喊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争执?”
“我没听见。”
“那你看见了什么?”
张青山抿紧嘴唇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只看见两个影子挨到一处,没过多久,石台那边传来一声闷响,像有人栽了下去。”
“你没看见刀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看见血?”
“那时候没有。雨小了些,天还是黑的。我蹲在松树后面,不敢动。”
“凶手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过了一会儿。也许一盏茶,也许更短,我记不清。他又从后墙翻出去。”
“你出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青山抬头看他,眼里终于有了些波动:“我怕。”
王立盯着他:“怕凶手回来?”
“怕凶手,也怕张茂才没死。”
堂上静得只剩下阿福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。
王立问:“后来呢?”
“我蹲了很久,腿都麻了,才过去看。一看见他脖子上的血,我就退回去了。”
“你有没有碰尸体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碰玉佩?”
张青山立刻摇头:“没有,我没看见什么玉佩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报官?”
张青山扯了扯嘴角,笑意没出来,脸上的那点松动先散了。
“大人,他占了我家的地,逼死我娘,害我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他死了,说实话,我心里松了一口气。”
张义脸色惨白:“你还有脸说!”
张青山没有看他:“我是不想报官,也不想卷进去。可我更不想被你们推出去当凶手。”
王立道:“你若早说,昨日就不用闹成那样。”
张青山低声道:“我说了,有人信吗?我恨他,我在坟山,我又躲着没出来。换成大人坐在堂下,敢说吗?”
阿福张了张嘴,最后把话咽了回去。
王立看着他:“凶手翻墙出去后,往哪边走?”
张青山闭了闭眼,像是在把那晚的影子从雨里拖出来。
“往南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他翻出去后,沿墙外草地往南走。我看见影子越走越远,后来就看不见了。”
方惟朝南边看了一眼:“坟山南面接着小路,往下游渔村走,绕一圈便能去溆浦。”
张义听见溆浦两个字,脸色又变了:“大人,这人说的话能信?他有仇,有刀,又在现场。现在随口说个影子往南走,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编的?”
张青山冷冷看他:“你们昨日把我推出去时,怎么没问我说话能不能信?”
张义咬牙:“你若不是凶手,为何躲到今日?”
“因为你们张家最会找人顶事。”
“你!”
王立一掌落在案上:“够了!”
两人同时闭嘴。
王立看向方惟:“带张青山去后院。”
张青山抬头:“关牢?”
“你想住牢里?”
张青山没说话。
“后院杂物间。”王立道,“孙衙役守着。他不能离开县衙,也不许张家人见他。吃饭送进去,门别锁死,人别放走。”
张义急道:“大人,他嫌疑最大,怎么能不下牢?”
王立冷眼看他:“你们把人送来,本官就得按你们的意思办?张义,县衙审案,不是你张家分肉。”
张义脸上青白交错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就闭嘴。”
方惟带张青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张青山停了一下,回头看王立。
“大人,我没杀他。”
王立道:“这话留着,等证据替你说。”
张青山低下头,跟着方惟出去了。
堂外的人还没散,议论声一阵阵往里钻。
阿福揉了揉沾茶的袖口,小声道:“大人,他这话一半像真的,一半像假的。”
“废话,人嘴里出来的东西,本来就没几句干净。”
“那您信他吗?”
王立起身:“信不信不急。”
方惟很快回来,手里拿着一双旧草鞋。
“张青山的鞋。”
王立看了一眼:“去坟山。”
两人没有惊动堂外的人,从后门出去。
半个时辰后,他们到了松树林里。
方惟领着王立走到一棵松树后,拨开被雨压住的松针:“这里。”
泥地上有两片浅浅的膝盖印,还有两个脚印。
雨水冲过,边缘已经模糊,可大小还能量出来。
方惟把草鞋摆在脚印旁边,蹲下比了比:“能对上。”
王立蹲下看了片刻:“跪了多久?”
“不是跪,是蹲久了撑不住,膝盖碰过地。旁边还有手指抠泥的痕迹。”
方惟指给他看:“杀完人便走的人,没道理还躲在这棵树后,等到双腿麻了才挪地方。”
“也可能是杀完以后害怕,躲了一阵。”
“可能。”方惟没有替张青山说死,“可后墙那边另有翻墙痕迹,小一号鞋印也在。张青山的鞋印在树后,不在墙边。”
王立起身,在裤腿上蹭去指尖的泥:“他至少在这里躲过一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看见凶手往南走,这句要查。”
方惟看向南边小路:“查下游渔村?”
“查。”
“要不要带县衙的人?”
“不带旗号,先问路,不问人。谁案发夜借过船,谁家来了外人,谁的鞋上有坟山黄泥。”
方惟点头,刚要走,又停住:“张青山怎么办?”
“留在县衙。”
“张家会想见他。”
“让他们想。”
“若他们硬闯?”
王立冷笑:“那正好,本官最近正愁他们太闲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眼:“你嘴上这么说,后院守人还是派了孙衙役。”
“孙衙役昨夜没碰尸体,脑子还算能用。”
“你怕张家灭口?”
王立没接这句话,目光越过松林,落在南边那条被雨冲得发白的小路上。
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:“我怕那个影子今晚会知道,张青山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