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王立便让孙衙役备马。
阿福抱着披风追到廊下,眼睛还肿着:“大人,昨日才升堂,今日又去哪儿?”
王立接过披风:“坟山。”
阿福脚下一顿:“张家那边才被罚,您这时候去,他们怕是要拦。”
“他们拦的是坟山,还是拦本官查案?”
阿福闭嘴了。
方惟已经候在门外,靴面上结着半干的泥,正是昨夜从南门外带回来的。
他看见王立出来,低声道:“南门外泥样还没全取完。”
“先放一放。”王立踩镫上马,抖开缰绳,“明面上的案子结了,藏着的那只手,也该露出来了。”
阿福听得心里发紧:“李氏都认了,人也判了,张家要是说大人翻案……”
王立看他:“谁说翻案了?”
“那您还去坟山?”
“李氏杀人有罪,第三个人放玉佩,一样有罪。两件事牵在一处,查的时候却不能混成一锅烂粥。”王立收紧缰绳,“你留在衙里,看好吴小满和张青山。谁来探口风,都说本官不在。”
阿福忙点头:“那要是吕县丞来呢?”
“让他等。”
“张义来呢?”
“让他也等。”
“府里来人呢?”
王立回头看他一眼:“那你就把门槛擦干净,让他们等得体面些。”
阿福噎了半天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大人这嘴,连门槛都不放过。”
坟山外的路比前两日更难走。
夜里下过小雨,黄泥被踩得发黏。
张家几个年轻人守在山口,见王立过来,脸色一下变了。
为首的拱手,话却硬:“王大人,族中长辈说,族公刚下葬不久,外人不好再惊扰。”
方惟按住刀柄,没出声。
王立仍坐在马上,马鞭在掌心磕了两下:“昨日审李氏,你们把死者为大挂在嘴边。今日查到有人拿死人挑事,又成了不好惊扰。张家的规矩,是按日子换,还是按诸位的心情换?”
那年轻人脸涨红:“小的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让路。”
“可族老吩咐……”
王立打断他:“你回去告诉族老,三日罚银还没交齐,先别忙着替本官定路。再拦,妨碍公务另算。”
几个张家子弟交换着眼色,鞋底在泥里磨蹭片刻,终究还是让出了山路。
方惟跟着王立上山,低声道:“他们怕我们再查出东西。”
“怕得还不够。”王立看向石台方向,“真怕,就该把知道的吐出来。”
石台上的血迹让雨水泡成了浅褐色,香灰也被人扫过,只在石缝里剩了薄薄一层。
王立没有过去,只绕到南面矮墙外。
墙外的杂草曾被人踩倒,经这一夜雨水冲打,草叶东倒西歪,原本清楚的印痕全糊在了泥里。
方惟蹲下拨了几处湿草,手里的竹片越探越慢。
“前日草根在这里。”他拨开湿草,“嚼碎的那截我已收了。等候痕迹也在这一带,可现在看不出脚印深浅了。”
王立站在墙下,视线慢慢移过去:“李氏翻墙后往南跑,张青山躲在松树后不敢动。放玉佩的人若进来,不会从正门走。”
方惟道:“他得等李氏走远。”
“也得等张青山不敢出来。”
“张青山说他听见骡叫之前,没有再看见人影。”
王立走到老松旁,鞋尖停住。
老松的树根盘在地面,一道根缝里露出点暗黄。
亏得雨水冲走了浮泥,否则那东西还压在根底下。
“方惟。”
方惟立刻上前,用竹片挑开泥,夹出一小片油纸。
油纸只有巴掌大,被泥水泡皱,边缘有撕裂痕。
方惟将油纸摊在麻布上:“包东西的?”
王立没接话,只用竹片将油纸翻过来,随后伸出手:“码头油布箱的碎屑。”
两样放在一起,一厚一薄,颜色也差了些。
方惟道:“码头重箱用的油布粗,防水。这片细,油少,像包小件。”
王立看着那片油纸:“李氏带的是刀。刀柄缠旧布,不用这种油纸。张青山空手。张家守坟人若捡到,早拿去生火了。”
方惟的脸色也沉了下去:“第三个人掉的。”
“收好。”
方惟刚要包起来,王立又道:“铁屑呢?”
方惟从怀中取出小布包,里面是南门外车辙里捡来的几片细屑。
王立让他把油纸摊平,放到光下看。
雨后的天灰蒙蒙的,松针筛下来的那点光更显吝啬。
方惟托着麻布换了几次角度,手停在半空:“大人,这里有印。”
油纸内侧有一道极浅的褐痕,不细看只当泥水染的。
方惟用指腹隔着麻布轻轻按了按,褐痕呈细长一条。
“铁锈。”方惟抬头,“它包过铁器,或挨过生锈的铁器。”
王立看着那片纸,半晌没说话。
方惟低声道:“若这是放玉佩的人带来的,他身上还带了别的铁件。”
“也可能他来之前刚处理过铁件。”
“码头的重箱,南门外的骡车,再到坟山这块玉佩……”方惟将油纸一层层包严,“线又接上了。”
王立从他手里接过布包,掂了掂:“接得上,还拿不了人。”
方惟抿了抿唇:“我知道。周四还差一口钉死的证据。”
“去南面小路。”
两人顺着矮墙外往南走。
小路窄,被雨水冲出细沟,尽头接着去溆浦方向的官道。
方惟在一处坡口停下:“从这里出去,半里外有个茶棚。白日给脚夫歇脚,夜里偶尔也有人停。”
王立道:“你去问。”
方惟看他:“大人不去?”
“我一去,茶棚老板只会说没见过,没听过,没开门。”王立把马缰递给他,“你换身衣裳去。别问案子,问骡子。”
方惟点头,转身下坡。
这一等,便等到午后。
王立回县衙时,阿福迎上来,先往他身后看:“方惟呢?”
“查人。”
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查到再说。”
阿福撇了撇嘴,替他拍掉披风上的泥点:“又是这句。大人吊完人的胃口,回头还嫌人话多。”
王立进后堂,看见案角放着半碗冷粥,皱眉:“吴小满吃了吗?”
“吃了半碗,剩下的推给张青山。张青山没敢吃,说那是小孩子的。”
“让厨房再煮。”
阿福一怔:“大人,厨房说米不多了。”
王立看他:“张家三名族老的罚银还没交,先记在他们头上。”
阿福眼睛一亮:“这个好。”
王立瞥他:“你笑什么?去催。”
阿福刚要走,外面脚步声急。
方惟掀帘进来,衣摆沾泥,斗笠还在手里滴水。
王立抬头:“说。”
方惟关上门:“茶棚老板一开始不认,说那夜风大,早早关门。我问他有没有外地骡子,他还是摇头。后来我给他看了铁匠铺换蹄铁的钉子,他才改口。”
阿福凑近:“真有人?”
“有。”方惟把斗笠放下,“案发前后那夜,三更过后,有人牵骡子从小路上官道。没进棚,只在棚外要了一碗热水。”
王立问:“长相?”
“天黑,看不清。戴斗笠,衣服颜色也看不准。”方惟停了一下,“老板记住了一件事。”
阿福急道:“你倒是说啊。”
方惟看向王立:“那人走路,一条腿不利索。左脚落地轻,拖过去时有擦地声。”
后堂里安静了几息。
阿福嘴唇动了动:“左脚。”
王立把案上的油纸包推到灯下:“周四。”
方惟点头:“周四。他没有离开辰州,只是从城里撤到城外。案发那夜,他去过坟山。”
阿福一掌拍上门框,震得帘子晃了两下:“人都对上了,还等什么?拿啊!”
王立看他:“去哪里拿?”
阿福一滞:“城外啊。”
“城外哪儿?”
“茶棚往溆浦那条路……”
“他会在原地等你?”
阿福不说话了。
方惟道:“茶棚老板怕事,不肯出面作证。我留了话,没逼他画押。”
“没让他画押是对的。”王立将油纸包推回案角,“今日把人推到前面,明日他就会闭嘴。再过一日……兴许人已经在沟里了。”
阿福脸白了些:“那周四为什么去坟山?他怎么知道李氏会杀张茂才?”
王立没有答,反问方惟:“你怎么想?”
方惟沉吟片刻:“第一,他跟着李氏,知道她每月初一去坟山等人。第二,他盯的是张茂才。张茂才每月初一去祖坟,他早就准备在那晚动手。李氏来了,他省了刀。”
阿福听得发寒:“他还带着假玉佩。”
“仿玉佩,做旧,还得认准辰溪张族的纹样。”王立拿笔杆点了点桌面,“这一局,他早就在布置。”
方惟道:“所以他选的是月初一,选的是张茂才一定会出现的地方。若没人杀,他也会杀。若有人杀,他就补上那一步。”
王立拿起油纸包,沾湿的布角贴着他的手背:“李氏被逼进了墙角。周四却一直守在墙外,就等里面见血。”
阿福低声骂道:“那他比李氏该死。”
王立看他:“该不该死,先把名字找出来。”
方惟问:“不追他?”
“不追。”王立回到案前,从纸匣里抽出一张信纸,“他正藏着,这时候追,只会把人惊得更远。码头线被卡,信义当撤了,槐树巷也废了,城南已经无处落脚。可他上头的人还等着货路接回去……周四藏不了多久。”
方惟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:“等他动。”
“也让京城动。”王立蘸墨,“这是第五封信。”
阿福一惊:“还写给大公子?”
王立冷声道:“不写给他,写给张家族老?他们除了逼人顶罪,连银子都拖着不交。”
阿福赶紧磨墨:“小的没说不写。”
王立落笔很快,前面写周四在沅陵的身份,信义当的牌照,涉吏部路引,醉仙楼外人的体貌,槐树巷撤空,坟山油纸,茶棚左脚拖地声。
方惟站在旁边看着,低声道:“这次提周四这个名了。”
王立道:“以前是影子,现在有脚印了。”
“可周四未必是真名。”
“所以才要王彦去查。”王立笔尖顿住,重新蘸墨,“吏部有路引底档,孙伯龄那边也会留下痕迹。只要他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,就有来处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大公子会帮吗?”
王立没抬头:“他不帮,我就写第二封骂他。”
阿福手一抖,墨差点洒了。
方惟看了王立一眼,没拆穿他把信纸边角压得极平。
写到末尾,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沉重的墨痕。
“此人极可能是孙伯龄在辰州的核心执行人员。他跛左脚,擅用暗线,冷血心狠。若吏部档案中有此人对应的路引记录和身份信息,请兄长务必查出其真实姓名。我需要这个名字来闭合证据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