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青山说完那声骡子叫,院子里没人立刻接话。
风钻过窗缝,杂物间门上的旧木片碰着门框,响一下,停一下。
张青山捧着碗,手指扣在碗沿,半天没换地方。
那夜留下的寒气,仿佛还贴在骨头缝里,逼得他连牙关都不敢松。
王立问:“叫了几声?”
张青山喉咙发紧:“一声。”
“远近?”
“南边小路上,不算远。隔着林子,听不清是不是被人赶了一下。”
方惟从院门边走近两步:“有没有铃声?”
张青山嘴唇动了动,过了片刻才摇头:“没有……也许有,我没听见,雨太大了。”
阿福抱着供词,小声道:“骡子叫一声,也能算线索?”
王立瞥向他:“你要是能让凶手站到堂上认罪,这声骡子叫就不算。”
阿福闭了嘴。
王立站起身:“张青山,你再想想。除了骡子,还有没有车轮声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人声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凶手往南?”
张青山牙关咬紧了:“影子往南去了。后头那声骡子叫……也在南边,我没听错。”
王立没再逼他:“睡吧。今晚门外加人,谁来给你送东西,都不准收。”
张青山抬头:“大人,张家还会来吗?”
“他们敢来,就让他们在门口跪到天亮。”
张青山张了张嘴,没敢再问,只低头碰了碰碗沿。
那碗水早没了热气。
出了后院,阿福一路追上来:“大人,南边小路通溆浦,方惟前头还说能绕西郊去泸溪。钱大牛先前见过南门外的油布骡车,这是不是连上了?”
王立脚下没停:“连上的是路,不是证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明日上午,去牢里。”
阿福险些没跟上:“牢里?问谁?”
王立回头瞥了他一眼:“李庸。”
第二日上午,牢房里潮气沉,墙角生着大片黑斑。
李庸被关了快半个月,脸颊瘦了下去,眼窝也陷得厉害。
听见脚步声,他缩在草席边没动,直到认出王立,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跪倒在地。
“大人。”
王立在木栅外坐下:“张茂才死了。你知不知道?”
李庸抬起脸,像是没听明白。
等那名字在脑子里转过一遍,他脸上的血色才一点点褪了。
“谁死了?”
“张茂才。”
“张族公?”
“嗯。”
李庸嘴唇抖了抖: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东郊祖坟山,一刀割颈。手里被人塞了一枚仿造的辰溪张族玉佩。沅陵张家差点和辰溪张族打起来。”
听到玉佩,李庸撑着身子的那点力气一下散了,肩膀跟着垮下去。
他靠住墙,喉咙里挤出几声短促的喘息。
阿福站在王立身后,忍不住道:“你怕什么?又不是让你去收尸。”
李庸没理他,只把两只手往袖里藏,袖口抖个不停。
王立等了一会儿:“李庸,你怕张茂才死,还是怕杀他的人?”
李庸低着头,不答。
“你在牢里,外头的消息进不来,也没人教你该怎么说。”
王立俯身望着木栅里的人:“现在本官问你,你最好少绕弯。”
李庸忽然抬头:“大人,张族公死了,那个人……那个人会不会来找我?”
阿福的手在供词上收紧,立刻转向王立。
王立盯住李庸:“哪个人?”
李庸这才觉出自己漏了口风,舌头都打了结:“没……没有人,我、我胡说的。”
“你胡说得倒会挑时候。”
王立往前倾了倾身:“本官问过你两次,方克己死前,是谁让你收走案头文书,你都说不能说。现在张茂才一死,你先惦记那个人会不会来找你。李庸,他跟这桩命案有没有关系?”
李庸急忙摇头:“我不知道!我是说……我关在这里,外头出了什么事,我真不知道!”
“那你怕他做什么?”
“他什么都能做。”
话音落下,墙角不知哪来的水滴正好砸在地上,一声接着一声。
谁也没催他。
王立盯着他:“继续说。”
李庸舔了舔发干的嘴唇:“他让我收东西,我不敢不收。他让我压状纸,我也不敢不压。大人,我就是个刑房书吏,我哪敢跟那种人拧着来?”
阿福忍不住了:“你不敢跟他拧,就敢压百姓的状纸?你这胆子还挺会挑人。”
李庸缩了缩肩,没敢反驳。
“他怎么吓你的?”
李庸喉结滚动了几下,才挤出一句:“他说,沅陵可以再死一个人。”
阿福脸色变了。
王立搭在膝上的手指没动。
方克己死了,吴老实死了,如今张茂才也死了。
李庸这一句话,把这些名字全拖进了同一摊污水里。
“原话?”
“原话。”
“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方知县出事前后。我记不清是哪一日了……那阵子县衙里乱,吕县丞称病,张家的人也来得勤。他让我把案头剩下的文书收走,不该留的别留。”
“你见过他的脸?”
李庸闭上眼:“见过。”
“名字?”
李庸睁开眼,连连摇头:“大人,我不能说。”
王立冷笑:“你现在还挑上了?怕他,不怕本官?”
“我怕。”
李庸跪着往前挪了半尺,额头抵住地面:“大人,我怕您,可您审我,最多按律治罪。他不一样……他杀人不眨眼。他要我死,我活不到第二日。”
阿福听得火起:“你压那些状纸的时候,别人活不活得到第二日,你想过没有?”
李庸肩膀缩了一下,额头仍贴在地上:“小哥骂得对,我该死。可我死了也没用,那个人还在。”
王立盯着他:“城南槐树巷第七户,对不对?”
李庸刚要往后缩,膝盖却像钉在了草席上。
阿福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李庸没有出声。
过了许久,他才把额头往下送了送,轻得像是撑不住脖子。
王立起身:“够了。”
李庸急忙抬头:“大人!”
“你待在牢里,比在外头安全。”
王立隔着木栅端详他:“只要你在本官手里,那个人就动不了你。可你要是再藏,本官也不会替你挡刀。”
李庸脸色灰白:“大人,他已经知道我在牢里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王立转身往外走:“他有本事,就来县牢里抢人。”
阿福跟出牢房,还回头瞧了一眼:“大人,他刚才点头了吧?”
“点了。”
“那城南槐树巷第七户,真是那个人的点?”
“曾经是。”
阿福追近半步:“曾经?”
王立跨出牢门,被外头的白光逼得眯了眯眼:“信义当撤了,槐树巷也空了。人只要还在辰州,就不会傻等在原处。”
阿福把声音放轻:“那人就是周四?”
王立没答。
回到后堂,方惟已经把旧图摊开。
码头、第四号泊位、信义当、槐树巷,还有南门外通往溆浦和泸溪的路,全被墨线扯到了一处。
坟山单独圈在一旁,如今又从南边小路牵出一道细线,接上了旧运输路。
方惟点着那道新添的墨痕:“张青山听见骡子叫,和南门外换蹄铁的骡子能对上。凶手从后墙出来,在南边接应,再绕西郊走泸溪,也说得通。”
“说得通,不等于能拿人。”
方惟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阿福盯着图,越看越急:“周四左脚落地轻,醉仙楼外那个人也是。信义当撤空后,人没走远。李庸说的那个人,又在槐树巷第七户。大人,这还不够?”
王立拿起笔,在周四旁边添了个问号:“不够。”
“都到这份上了,还不够?”
“张青山说凶手比他矮些,也瘦。钱大牛和跑堂说醉仙楼外那个人瘦高。一个矮,一个高,你让本官到了堂上怎么说?说黑灯瞎火看错了?”
王立把笔搁回去:“那是猜。”
方惟道:“张青山当时蹲在树后,看人影难免有偏差。”
“可能。”
王立的指腹抹过图上的墨线:“也可能杀人的另有其人。周四露面,凶手动刀,骡子接走。每一处都能拆开,真到了堂上,谁都能推。”
阿福咬着牙:“这人太滑了。”
王立瞥了他一眼:“杀人只用一把刀。能叫这么多人替他遮、替他乱,那才难办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:“那先不碰周四?”
“先放着。”
阿福怔了怔:“放着?他都快把沅陵搅成锅了。”
王立抬眼:“你去抓他?拿什么抓?拿跑堂一句左脚轻,还是拿张青山一句影子往南?”
阿福张了张嘴,到底没挤出话。
王立抬手点住图上张茂才的名字:“查死人。”
方惟最先反应过来:“查张茂才为什么会被选中。”
“对。”
王立沿着张茂才的名字往下点:“他做过的坏事多,仇人自然也多。可凶手杀他,不是替谁伸冤。那人要拿他的死点起两县的火。咱们该问的是,除了凶手,还有谁盼着张茂才死。”
阿福咕哝道:“张青山算一个。”
“他恨张茂才,却没有动手。张家族老急着拿他顶事,说明张家里面有人比咱们更怕案子往下查。”
方惟的手指落在图角:“孙管事?”
“他那晚在不在盐铺,继续查。”
王立稍作停顿:“孙管事若真回了盐铺,他最多知道一半。”
阿福问:“那另一半在哪?”
王立的视线越过几道墨线,停在第四号泊位旁边。
那里压着一张旧状纸的抄文,纸边早已起了毛。
码头老吴。
吴老实。
王立伸手抽出状纸,纸角已经被翻得发软。
背面那些由压痕复出的句子,他看过不知多少遍。
“方知县也看见了。方知县死了,我不敢说。”
王立按住纸页:“张茂才,方克己,吴老实。这三个人,都被第四号泊位牵住了。”
阿福凑近些:“吴老实已经死了,吴娘子还在码头卖米糕。要不要叫她来?”
王立没接话。
吴老实临死前吓得不敢开口,张茂才死前却还在跟醉仙楼外那个人谈过了月初。
方克己查到的,则是不止盐。
方克己查案,吴老实目击,张茂才则握着码头,也压着整个张家。
光是这三个人,线已经够乱了。
可凶手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杀了张茂才。
王立慢慢抚平那张旧状纸:“还有第三个人。”
阿福没听明白:“第三个人?谁?”
方惟抬起眼。
王立盯着纸背那些模糊的压痕,声音沉了下去:“方克己和吴老实之外,还有第三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,才是被张茂才逼得最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