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,张茂才被杀的消息已经裹着东城的雨水,灌进了城里每一条巷子。
码头上的船还没卸完货,米糕摊、脚行、茶棚里已经挤满了人。
有人说是张家仇家动的手,有人说东郊来了山匪,也有人压低嗓门,说张茂才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,终于有人忍不住了。
可传得最快的,只有一句话。
“听说那张族公手里攥着辰溪张家的玉佩。”
“真是辰溪人干的?”
“老赵头亲眼看见的,东西都攥在手里了,还能有假?”
“辰溪张家和沅陵张家争了那么多年坟山地界,早晚要出事。”
老赵头昨夜从坟山跑出来,逢人便撇清自己,说尸体碰都没碰过。
可一提玉佩,他嘴上便漏了风,等反应过来,消息早顺着茶棚和脚行传开了。
等孙衙役带人赶到县衙,城里已经传成了辰溪张家夜入沅陵,杀张茂才泄愤。
王立一夜没合眼。
仵作的初验报告刚翻到最后一页,门房便来报,张家的人已经堵住县衙大门。
阿福贴着门边,话只敢送到王立跟前:“大人,来了十几个,个个带着棍棒。孙管事没来,说是病了。”
“病得倒快。”
“张族公昨夜刚死,他今天便病了,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王立将报告折好:“领头的是谁?”
“张义,张茂才的亲侄子。”
阿福朝前院瞥了一眼:“二十五六,块头不小,眼睛熬得通红。他说要上堂喊冤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阿福迟疑道:“要不要先把外头的人赶远一些?”
“赶不走的,把门打开。”
王立把折好的报告放到手边:“让他们听清楚本官说什么,免得回头又说县衙不让他们喊冤。”
阿福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片刻后,张义大步冲进公堂,衣摆上的泥水一路滴到堂中。
膝盖刚落地,三个响头已经砸了下去。
“王大人!我二叔死得冤啊!”
他额头磕得发红,抬头便喊:“辰溪张族杀了我二叔,求大人为他做主!”
公堂外顿时响起一片附和。
“请大人给张家一个交代!”
“辰溪张家欺人太甚!”
“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!”
王立坐在公案后,没有立即开口。
等张义喊完,他才问:“张义,你怎么知道是辰溪张族杀的?”
张义抬手便指向前院:“老赵头都看见了!二叔手里攥着辰溪的玉佩。两家争了多少年的坟山地界,他们早就怀恨在心,这次下了死手!”
“老赵头看见谁了?”
“他……”
“看见辰溪张族的人了吗?”
张义嘴唇动了两下,方才那股凶劲卡在脸上:“他……他看见了玉佩。”
“本官问的是人。”
“玉佩就在我二叔手里,难道还能自己跑进去?”
王立把仵作报告翻到验伤那页:“你二叔脖颈一刀,伤口利落,衣襟没有撕扯,双手也没有挣扎痕迹。凶手从后山靠近,现场留下一个比你二叔鞋小一号的鞋印。你凭一枚玉佩,便认定是辰溪张族杀人?”
张义咬牙道:“那是我二叔临死前抓下来的!”
“仵作验过了,玉佩上的血迹只在表面,玉佩边角没有新鲜磕碰,指缝里也没有皮肉和布丝。”
王立将报告往案上一按。
“若是你二叔临死抓住凶手的东西,至少该留下挣扎痕迹。可他死得太快,快到连手都来不及抬。”
张义的喉结动了动:“大人这是要替辰溪张家开脱?”
“站起来说话。”
张义没有动。
王立盯着他:“你二叔的案子,本官会查。现在案子没有查清,玉佩的来处也没有查清。你和张家的人,一个都不许去辰溪闹事。”
张义抬起头:“我二叔死了,张家连仇都不能报?”
“你若带人去辰溪,便是聚众滋事。你若先动手,本官先办你。”
“可我二叔……”
“死者要的是凶手伏法,不是你拿一群族人去送命。”
张义脸上时红时白,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攥住,指甲在青砖上刮出一声轻响。
外头有人高声骂道:“知县偏帮外人!自家人被杀了还不让报仇,算什么父母官!”
王立侧过脸:“谁在外面喊的?”
门外先是有人咳了一声,接着便静了。
“进来说。”
无人应声。
惊堂木落下,啪的一声,把门外最后那点骚动也压没了。
“方才谁喊的,站出来。”
王立的手仍搭在惊堂木上:“本官给你一个当堂说话的机会。若是不敢进来,便是扰乱公堂。孙衙役,把门外所有带头喧哗的人记下。”
孙衙役立刻带着两名衙役走到门口:“都听见了吗?大人让刚才喊话的人进来。”
门外一阵挪动,先前的叫骂声彻底没了。
王立收回目光,对张义道:“回去告诉张家,今日起,所有人留在沅陵。谁敢去辰溪,谁便先把自己送进牢里。”
张义盯着他看了片刻,终究不敢再顶,起身拱手:“若大人查不出凶手呢?”
“半个月之内,本官给你们一个结果。”
“半个月?”
“嫌短?”
张义没有回答,转身带人离开。
阿福等人走远,才小声道:“大人,您怎么还给他定了日子?若半个月查不出来,张家岂不是要借题发挥?”
“我不给日子,辰州府也会替我给。”
“那也不能把自己逼到墙角。”
“墙角总比火堆里好站。”
王立隔着布巾拨了拨玉佩,玉石在案上轻轻碰了一声:“去,再封一层。还有,派人盯住张义,别让他出了城。”
话音刚落,一名衙役急匆匆从后门进来,双手捧着一封被雨水打湿的信。
“大人,辰溪钱主簿送来的急信,刚从渡口换马赶到。”
王立拆开封口,一路扫到信尾,拇指停在湿透的纸角上。
钱三在信中说,辰溪张族已经得知沅陵张茂才被杀,以及死者手里攥着辰溪族徽玉佩的消息。
族长张明德当众怒骂沅陵张家血口喷人,声称辰溪张族绝没有人敢做这种事。
可骂完之后,辰溪张家便召集族中年轻壮丁,搜罗刀枪棍棒,封了两处进山的路口。
钱三在信末写道:他们口中说的是自证清白,实际是在备战,且已经有人喊出“防沅陵张家夜袭”。
阿福看完信,脸色煞白:“两边……都要动手?”
“辰溪那边先聚人了。”
“钱三怎么办?他就在辰溪县衙,张家若知道他替咱们查过田产……”
王立将信纸折起:“方惟。”
没等王立点名,方惟已经起身系紧护腕:“我去辰溪。”
“带两个人,别带县衙的旗号。把信亲手交给钱三,告诉他只管粮册,不许靠近孙贵,也不许去张家打听消息。”
方惟接过信:“要把他带回来吗?”
“他不能回来。”
阿福急道:“留在那里多危险。”
“他是辰溪主簿,突然离开,才会让人起疑。”
王立瞥了阿福一眼:“你若担心,便把担心写进他的行程里,让他每日按时给县衙送一封平安信。”
阿福抿了抿嘴:“小的这就去写。”
王立又对方惟道:“见到辰溪张族的人,告诉他们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要的是凶手,不是他们的脑袋。”
方惟点头。
王立等他走到门口,才补了一句:“可他们若先动手,我两边一起办。”
方惟回头看了他片刻,把信收入怀中,转身离开。
到了傍晚,周幕僚又进了县衙,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没了。
靴底的泥一路带进后堂,他坐下后,连碰都没碰那盏茶。
“王大人,府尊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个案子必须尽快结案,不能让两县张家打起来。辰州经不起一场宗族械斗。”
王立抬眼:“府尊催我结案,还是催我找个凶手?”
周幕僚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:“自然是查明真相。”
“那就等证据。”
“张家已经在聚人,辰溪那边也备了刀枪。大人每多查一日,便多一分变数。”
“变数不是我查出来的。”
王立把仵作报告推到他面前:“死者手里有一枚辰溪玉佩,现场却没有辰溪人的脚印,伤口没有争斗痕迹,后山还有一个陌生鞋印。周幕僚觉得,本官该凭哪一样定案?”
周幕僚没有翻报告,只道:“知府可以行文两县,勒令张族暂时约束族人。”
“能压多久?”
“最多半个月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周幕僚避开目光:“半个月后,若两边仍不肯收手,府尊也不好再压。”
“半个月够了。”
“王大人,话先说在前头,府尊能替你压住族人,却不会替你承担查案的后果。”
“杀人案本就是本官的后果。”
周幕僚沉默了一会儿,起身道:“明日府文便会送到两县。”
王立没有送他,只问:“周幕僚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若两县真的打起来,谁最得利?”
周幕僚脚下没动,隔了片刻才回过头。
“这话,大人不该问我。”
“那便当本官没问。”
周幕僚走后,王立回到后堂,把那张铺满线条和姓名的关系图摊开。
码头案、刑房案、信义当和辰溪田产几条线全压在左侧,东郊坟山命案孤零零悬在右上角。
他提笔落下四个字:坟山命案。
阿福在旁边看着:“大人,您觉得张茂才的死,和周四那条线有关系?”
“现在没有证据。”
“那您还把它单独画出来?”
“因为它太干净。”
阿福听得发懵:“人都割了喉,还干净?”
“该留下的东西,一样没有。玉佩上只有浮血,张茂才没挣扎,凶手偏偏又在后山留了个鞋印。”
王立用笔尖点了点张茂才的名字:“有人把辰溪张家的族徽塞进他手里,是想让所有人先红了眼,忘了问他死前见过谁。”
阿福盯着那四个字,喉咙发干:“那人到底想要什么?”
王立没有答。
窗外马蹄一阵紧似一阵,直冲县衙而来。
到了门前,那声音硬生生断了。
守门衙役跌跌撞撞冲进院中,一口气没喘匀,嗓子已经喊劈了。
“大人!”
“辰溪张家的人……过河了!”
“带着兵器,往沅陵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