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壶酸酒喝到一半,方惟忽然把碗放下。
院门外落下两声叩响,敲得轻,间隔却短。
阿福搁下酒碗去开门,回来时脚步又快又乱,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。
“大人,信义当那边来信。”
酒水在王立碗里晃出一圈:“谁送的?”
“不是送信……”阿福气还没喘匀,“是方惟留在那边的鞋匠邻摊,让小孩来传话,说信义当关门了!”
方惟已经站起身。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还喝不喝?”
“回来再喝。”
“酒都酸成这样了,你倒舍得。”
王立把碗放下。
“去看清楚,门、窗、后院、邻铺,一个都别漏。”
方惟应了一声,转身便走。
这一去就是大半日。
午后的风钻进后堂,窗纸被拍得啪啪乱响,听得人心烦。
阿福抱着一摞案卷站在旁边,几次想问,又把话咽回去。
赵二的供词翻到第三页,王立的指腹压住纸角,半晌没再往后。
“你有话就说,憋着像谁欠你钱。”
阿福把案卷往怀里收了收:“大人,信义当若真跑了,咱们是不是……白盯了?”
“白盯?”
王立抬眼:“人走了,门关了,货断了,这叫白盯?”
“可周四没抓住。”
“抓个空壳回来供你看?”
王立把供词扣在案上:“抓人要抓在东西还在、人还想藏的时候。”
“现在只剩一间空屋,你抓屋梁?”
阿福不敢吭声。
傍晚将尽,方惟才从外面回来。
他衣摆上沾着灰,手背还划了一道口子,进门便道:“信义当空了。”
王立把灯芯挑亮了些,没接这句话。
“门上贴了歇业的条子,窗户从里头钉死,后门上锁。”
“我问了隔壁杂货铺老板,他说两天前夜里,信义当的人搬走了。”
“走得急,连柜台上的算盘都没带。”
阿福脱口道:“算盘都不要?”
王立看向他:“你倒会抓重点。”
阿福闭嘴。
方惟继续道:“杂货铺老板说,夜里有两辆车,从后巷走的。”
“没点灯,车上盖着旧席子。”
“他只听见有人催,说快些,天亮前要出城。”
王立站起身:“城南第七户。”
“我这就去。”
“别一个人去。”
王立看向门外:“马六。”
马六快步进来:“大人。”
“带两个人,跟方惟去槐树巷。”
“人若在,别惊动。”
“人若不在,把院子封住,别让旁人进去翻。”
马六应下,转身又被王立叫住。
“若有人问,就说县衙查盗贼窝藏。”
马六愣了一下:“不是查周四?”
王立连眼皮都没抬:“你见过周四吗?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没见过你查什么周四?”
“嘴比脚快,迟早摔死。”
马六连忙低头:“小的记住了。”
槐树巷第七户的院门是敞着的。
方惟立在门槛外,脚没有立刻迈进去。
院里不见人影,墙角却还晾着一件半旧褂子,风一吹,衣袖便刮着竹竿沙沙作响。
灶房里还有淡淡烟气,水缸中剩着半缸水,桌上摆着一只缺口碗,碗底有干掉的米粒。
马六朝灶房偏了偏下巴:“像是刚走。”
“最多一天。”
方惟蹲到灶前,用手背贴了贴灶壁:“有人早上还烧过火。”
“追吗?”
“往哪追?”
方惟扫了他一眼:“南门、东门、西门,哪条路都能走。”
“现在追,只能追个热闹。”
马六被噎得不说话。
方惟搜得很细。
床板下、墙缝里、灶台后,都一寸寸摸过。
正屋里没有文书,也没有箱子,连常用衣物都带走了。
那老妇人的针线篮还在,里面却没有针,只剩几根断线。
“人走得急,东西倒挑得清楚。”
马六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要的留下,要紧的带走。”
“若是真逃命,连针线篮也会抓上。”
他拨开灶台灰堆,灰里有些烧碎的纸片,边缘卷成黑色,轻轻一碰就散。
马六凑过来:“能拼吗?”
“拼你个头。”
方惟用布把灰包了一小撮:“都烧成这样了,只能证明有人烧过纸。”
起身时,他的鞋尖蹭歪了墙角那条板凳。
板凳腿晃了一下,下面露出一点深色布角。
方惟俯身抽出来。
那是一块撕下来的碎布,边缘不齐,上面沾着灰,布面上有半个残字,像是印章压过,又像是某种铺号标记。
马六翻来覆去也没瞧明白:“这……这写的什么?”
方惟把布对着光看了半晌:“像半个信字。”
马六脸色变了:“信义当?”
“先带回去。”
回到县衙时,王立已经把桌面清空。
方惟把纸灰和碎布放到案上,先说了院里的情形。
王立听完,只问:“有打斗痕迹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血迹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老妇人走得动?”
“屋里拐杖不在,应该被带走了。”
王立拿起那块碎布,盯了许久。
残字只剩右半边,墨色发暗,布料却比寻常粗布细一些。
阿福也凑过来:“真像信字。”
王立道:“你认得几个字,就敢说像?”
阿福小声道:“小的这回认得。”
王立没有骂他,把碎布放到灯下:“沅陵信义当,辰溪信义分号。”
“周四若是留了这东西,可能是身份信物,也可能是联络标记。”
方惟道:“也可能是他们故意留下的。”
“故意留下半个字,让本官去猜?”
王立冷笑:“这倒像他们会干的事。”
“越是这样,越不能急。”
他取出一个小木匣,将碎布单独包好锁进去。
纸灰另放一处,封条上写了槐树巷第七户灶灰。
阿福盯着扣死的锁头,问得发虚:“大人,人都跑了,码头那边……还守吗?”
“守。”
“第四号泊位已经一周没有夜船了。”
“所以更要守。”
王立抬头:“南门外骡车呢?”
方惟道:“钱大牛传话,没再出现。”
“整条线停了。”
王立走到关系图前,指尖从码头划到城南,又划到南门:“周四会怕?上头一声令,他才撤得这么干净。”
阿福喉结动了一下:“那咱们是不是把人惊跑了?”
王立回头看他:“你以为本官喜欢看人跑?”
阿福缩了缩脖子。
方惟却道:“他一走,方克己的原件也没了。”
“未必。”
王立盯着图上的辰溪二字:“沅陵这个点废了,辰溪的信义分号还在。”
“溆浦深山那头接货的人也还在。”
“他们不可能因为沅陵被封,就把整个辰州的线全砍了。”
方惟问:“那我们去哪里等?”
“哪里都不去。”
方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:“人已经跑了。”
“我只是沅陵知县。”
王立转身看他:“跨县拿人,要知府公文,要外县配合。”
“没有这些,我带你们冲进辰溪,明日就有人参我越境滋事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:“那就看着?”
“马六继续盯码头,钱大牛继续盯南门外。”
“你,把信义当和槐树巷的痕迹整理出来。”
王立一件件点过去。
“赵二、黑五供词,李庸暗格旧状纸,方克己压痕文书,吕正明交的知府回信抄件,杨老头工房底稿,先拼成一条能写进公文里的证据链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又写公文?”
王立瞥他:“你想拿刀去辰州府门口砍?”
阿福立刻摇头:“小的写字。”
“那就闭嘴磨墨。”
次日午后,县衙门前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来人约莫四十出头,一身蓝布长衫,鼻梁上那副水晶眼镜格外扎眼,掌中还捏着一柄旧折扇。
阿福看见那眼镜,多看了两眼,被对方淡淡扫了一下,连忙低头。
吕正明亲自把人引进后堂。
“王大人。”
吕正明的语气比平日谨慎:“这位是知府身边周幕僚,奉府尊之命,来巡查沅陵县务。”
周幕僚拱了拱手:“王知县,久闻。”
王立回礼:“周先生来得巧,本县正缺人看热闹。”
吕正明眼皮一跳。
周幕僚没动气,拇指慢慢摩挲着扇骨:“王知县说话,果然和传闻一样。”
“传闻里若说本官爱听废话,那一定是假的。”
王立坐下:“周先生奉命而来,要看什么?”
周幕僚展开折扇,又很快合上:“府尊近日收到几份文书,说沅陵断案偏颇,偏袒外来盐商,打压本地乡绅,还说王知县借修路之名,扰乱市面。”
阿福脸色一变:“谁胡说八道?”
王立抬手止住他:“张家写的?”
周幕僚没有答,只道:“府尊不信这些,可有人告了,总要来看看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
王立把码头案判词、赵二供词、黑五供词、道路修缮公示、售盐许可副本一份份摆上去。
周幕僚看得很慢,中间只问了三句话。
“赵二供出孙管事,可有旁证?”
王立道:“黑五供词同样提到张记盐铺月银,码头商贩证词也在。”
“外来盐商入市,可曾纳税?”
“税课司有白日记录,夜里记录空白,本官已经换人值守。”
“张家修路银,是罚银?”
王立抬眼:“不是罚银,是他们送来的人情银。”
“本官不收人情,所以转作公开修路款。”
“周先生若觉得不妥,可以替张家要回去。”
周幕僚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吕正明站在旁边,连呼吸都轻了些。
小半个时辰后,周幕僚合上文书:“王知县做事有据有理,府尊应该放心。”
王立道:“应该?”
周幕僚拿扇骨点了点掌心:“官场上,没有几个字能说死。”
他说完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,他又收住脚,折扇在掌心轻磕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
“王知县,沅陵的水深。”
“府尊能帮你的不多,但至少能替你挡住那些告状的文书。”
王立一直望着门外,直到那身蓝布长衫拐出县衙,才垂眼去收桌上的文书。
方惟从侧门进来:“知府什么意思?”
王立把桌上的文书按次序收拢,连翘起的纸角都一一压平。
“他的意思是,张家在搅事,他心里有数,暂时不会站张家。”
“可他也不会帮我查码头。”
方惟道:“和吕正明以前一样。”
王立嗤了一声。
“全天下的官,都喜欢等。”
“等我查出来了叫大快人心,等我死了叫惋惜遗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