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辰溪县衙的回文送到沅陵。
阿福抱着文书闯进后堂,鞋底的泥一路蹭过门槛。
“大人,钱主簿的信到了,辰溪那边已经把人查清楚了。”
王立接过信,拇指压住封口,没拆。
“先说结果。”
“张明德列的那份清单,辰溪县衙已经核过一遍,族中二十岁以上男丁,案发当夜都在辰溪境内。”
“钱主簿又挑了三个人重新查,一个在族学看守书房,一个在东街药铺替父亲守夜,还有一个……”
“说重点。”
“一个人在辰溪渡口搬粮,船户和脚夫都能作证,直到子时都没离开过。”
门外脚步一停,方惟跨了进来:“那三个人的证词,我已经看过了。船户的记载、药铺的账单、族学的守夜牌,时间能对上。”
王立展开那封回文。
纸上盖着辰溪县衙的印,又有张明德亲自盖下的族印,旁边还附了三个人的补充证词。
阿福往前挪了半步:“大人,这样便能证明辰溪张族没人过河了?”
“只能证明他们目前没有人能被证据推到沅陵。”
王立把信折好:“公堂上说话,少留一句,便给人留十句猜测。”
“那今日要把张家都叫来吗?”
“把吕正明叫来,让他通知城中所有里长,再通知码头商户的头目。”
“凡是能听见传言的人,都请到堂上来。”
阿福嘴唇动了动:“全叫来?”
“张茂才是张家族公,传言已经牵扯两县。”
“今日若只对着张家解释,明日便会有人说县衙私下偏袒。”
方惟扫了眼院外:“三十多人站在堂上,场面不会小。”
“场面越大,话越要说清楚。”
一个时辰后,沅陵县衙大堂站满了人。
里长、码头脚行的头目、几家商户掌柜,还有张家赶来的十余人,全挤在堂下。
张义站在最前面,脸色比三日前憔悴许多,眼睛里布着血丝。
他身后的人低声交谈,偶尔朝辰溪方向望一眼,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。
王立落座,惊堂木在案上一敲。
“今日叫诸位来,只说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张茂才死前攥在手里的玉佩,究竟是不是辰溪张族的族佩。”
“第二,案发当夜,辰溪张族是否有人离县,进入沅陵。”
堂下的低语一层层消了下去。
方惟捧着木盒上前,打开后取出那枚玉佩。
青白色的玉佩放在掌心,竹叶连环纹在日光下清楚可见。
张义盯着它,喉结动了动:“这就是我二叔手里那枚。”
“你认得?”
“认得辰溪张家的族徽。”
“认得纹样,不等于认得真伪。”
王立抬手:“方惟,念鉴定结果。”
方惟展开文书,声音在大堂里散开。
“此玉佩材质为普通青白玉,非辰溪张族世代相传之族佩所用材质。”
“纹样虽似竹叶连环,却缺少辈分标记点,包浆不均匀,有人为做旧痕迹。”
“此物非辰溪张族正品族佩。”
堂下静得厉害,连衣袖擦过衣袖的窸窣声都没了。
一个码头商户张了张嘴,最后把话咽了回去。
张义站在原地,视线从玉佩移到方惟手里的文书,肩膀一点点垮下去。
王立示意阿福把另一份文书送到堂下。
“这是辰溪张族族长张明德列出的男丁行踪清单,已有辰溪张族族印。”
“钱三又核查了三人,族学守夜牌、药铺账单、渡口船户记录,三处证据互相印证。”
他拿起清单,一字一字念道:“就现有证据,案发当夜,无人能够证实辰溪张族曾离县进入沅陵。”
“辰溪张族的嫌疑,就此排除。”
最后几个字落下,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张义的脸颊肌肉先是松弛,随即又紧绷起来。
他回头望向族人,眼里的戒备散了些,茫然却遮不住了。
线索,就这么断了。
他回过头:“大人,既然不是辰溪的人,那是谁?”
“这正是本官在查的。”
“可玉佩是假的,鞋印也不是辰溪张族的人,凶手总得有个方向。”
“有方向便去查,有证据便拿人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你想要的是凶手,还是随便找个人顶上?”
张义被问得脸色发白,半晌才低声道:“我要我二叔的命有个交代。”
“那就别再带人去辰溪。”
“我没有去。”
“你的人也没有去。”
王立目光扫过他身后:“从今日起,谁敢借着报仇的名义出城闹事,本官先问他的罪。”
“你们张家若真想替张茂才讨公道,就把手里的刀放下,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。”
张义咬了咬牙,抱拳道:“若我们知道,自然会说。”
堂外,忽然飘来一句压着嗓子的嘀咕。
“不是辰溪人,那这枚假玉佩是谁放的?”
那人像是怕谁认出自己,可公堂空旷,这句嘀咕还是钻进了每个人耳朵里。
张义霍地转过身:“谁在胡说?”
王立抬手止住他。
没人答得上来。
可这句话一旦传出去,沅陵城里自然有人替它找答案。
假玉佩既是栽赃,暗处便有人盼着两县张家拔刀见血。
至于那个人是谁,今日没有人能说清楚。
“把玉佩重新封存。”
王立道:“鉴定文书、辰溪清单和三份证词,一并入卷。”
“今日所说的话,由阿福记录,送各里张贴。”
阿福连忙应下:“小的这就去办。”
堂上的人陆续散去,张义却没有动。
他站在台阶下,望着王立:“大人,辰溪那边既然排除了,您什么时候给我们查出凶手?”
“查出来会告诉你。”
“我问的是日子。”
“你三日前已经替本官定过半个月。”
张义被堵得说不出话,最后拱了拱手,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大门,神色里多了几分不安。
两日后,钱三的第二封信送到。
辰溪张族收到沅陵公开结论后,聚集的壮丁已经遣散大半,封住的两处进山路口也重新放开。
张明德亲自写了一封信,感谢王立据证查明玉佩真伪,信中言辞客气,末尾却加了一句:
辰溪张族承大人保全族人之情,日后若有所托,张家必不推辞。
阿福读到末尾,又从头看了一遍:“这算不算辰溪张家欠咱们一个人情?”
“算。”
“那往后钱主簿在辰溪,是不是也能好过些?”
“未必。”
“人情能挡一次刀,挡不了每一次。”
王立将信收进匣中,起身往后堂走。
刚跨过门槛,张义的声音又从院中传来。
“大人!”
王立停步。
张义快步赶上来,额角还挂着汗:“辰溪已经排除了,您为何还不查?”
“我二叔死在自家祖坟前,凶手多半就在沅陵,甚至就在张家附近。”
“您让我们回去等,叫我们怎么等?”
“坐下。”
“我坐不住。”
“坐不住便站着说。”
王立转身看他:“你二叔案发前在什么地方?”
张义一怔:“我怎么知道?”
“你连他死前见过谁都不知道,倒知道辰溪张家是凶手。”
张义脸色难看:“我二叔平时行踪,只有孙管事最清楚。”
“孙管事病了。”
“病得蹊跷,大人为何不把他拿来问?”
“等我有证据。”
张义看着王立,嘴唇动了几下,终究没有继续逼问。
他往前凑了半步:“大人若查到张家人头上,千万别只听一面之词。”
“这句话,你该去对张家说。”
张义沉默片刻,转身走了。
等张义的脚步消失在院外,方惟才从侧门绕进来:“大人,您真不先查孙管事?”
“孙管事自然要查。”
“那为何把他放着?”
“他现在是张家最紧张的人。”
“张义来催得越急,孙管事越不会露面。”
王立坐回案前:“先查张茂才死前的行踪。”
方惟点头:“我去了醉仙楼。”
“说。”
“案发前一日傍晚,张茂才在那里吃饭,掌柜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与他同席的有两个人,一个是孙管事,另一个是外人。”
王立抬眼:“掌柜见过那个人?”
“见过,只是不常来。”
“他说那人话少,坐了一会儿便先走了。”
“长相。”
“瘦高个儿,青布长衫,面生。”
话到这里,方惟捻了捻记录纸的边角,没立刻往下说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王立拿起笔,在关系图上没有落下,只问:“还有呢?”
“掌柜说那人离席时,张茂才还在喝酒,孙管事送到楼梯口。”
“至于两人后来去了哪里,掌柜说后厨忙,没再留意。”
“你问过跑堂?”
“问过。”
“跑堂记得那人走路不快,右脚落地重,左脚稍轻。”
方惟盯着王立:“又是瘦高个儿。”
王立没有出声。
信义当撤空,槐树巷第七户也已无人。
周四是否离开沅陵,没有一件能直接证明的东西。
如今醉仙楼又出现一个瘦高个儿,穿青布长衫,右脚落地重,左脚稍轻。
方惟道:“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周四?”
“你想怎么查?”
“先盯信义当旧址,再查城南几条巷子。”
“若他还在沅陵,总会留下住处。”
“暂时不查那个外人。”
方惟抬起头:“不查?”
“先查张茂才和孙管事离开醉仙楼以后的动向。”
“可那个人最可疑。”
“凶手不一定是他。”
王立用笔尖点了点桌面:“他可能只是知道张茂才那晚的行程。”
方惟将记录册合到一半,又撑开了:“知道行程,便有资格设伏?”
“有资格,不等于就是动手的人。”
“张茂才没有防备,说明他去坟山之前,见到的是熟人,或者有人拿着足够让他放心的消息。”
“那该查谁先走,谁后走。”
“还要查走的方向,有没有人跟着。”
王立抬头看他:“你去醉仙楼,把掌柜、跑堂和后门车夫都问一遍。”
“孙管事从哪边走,张茂才坐什么车,那个外人出了门之后去了哪里。”
“一个都别惊动,只记下来。”
方惟收起记录:“若查到那人是周四呢?”
王立低头看向案上的玉佩。
“先记名字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等他自己再走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