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大牛离开后,王立仍没去见张义,门外那些伸长脖子打探的张家人,他也只当没瞧见。
那枚辰溪张族的玉佩被摆在案上。
王立点了三盏灯。
清水、棉布和小刀一一摆齐,房门随即合上,足足半个时辰都没再打开。
阿福起初还耐得住性子,站在旁边瞧了一阵,脚底便开始来回挪。
“大人,您这是看玉佩呢,还是等它自己开口?”
王立头也没抬:“你若闲得慌,去把门外那些人的鞋印都量一遍。”
阿福朝门外瞄了一眼。
“那还是看玉佩吧。”
王立没理他。
青白玉质,竹叶连环纹,雕工确实不差。
边缘几处磨得发圆,乍看之下,像是贴身戴过许多年。
王立擦去玉面上的水汽,将东西斜对着灯焰转了几次,手指停在边缘,没有再动。
房门恰在此时被推开。
方惟进屋后没急着问,先扫了一眼案上的水和小刀。
“还没看出结果?”
“有一点。”
王立将玉佩递过去:“你觉得戴了多久?”
方惟接在手中,对着灯端详片刻。
“少说也有几年。边角磨圆了,纹路里也积着旧色。”
“整体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玉佩正面,竹叶纹中间,再看看背面。”
方惟没接话,拇指沿着玉面慢慢擦过一圈。
王立拿起小刀,在玉佩背面轻刮了一下。
力道不大,刀锋下却起了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。
他把粉末抹在布上,又将玉佩送到灯下。
“边角旧,玉面新。”
阿福探过脑袋,鼻尖都快碰到那块布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真正戴过几年的玉,沾着人的汗和油,又常年蹭着衣料,整块玉都会慢慢养润,哪会只旧这几个角?”
王立用布巾裹住玉佩,指腹隔着布,在背面擦了两下。
“这东西倒像才从匣子里取出来,偏有人嫌它太新,磨了边角,又给玉面添了层旧色。”
阿福愣了片刻。
“大人,玉还能做旧?”
“木头、纸张都能,玉为何不能?”
“那这玉佩是假的?”
“我只说它被人做旧过。”
王立将小刀放回案角:“玉是真是假,还不能凭这一点定。”
方惟伸手探进怀里,摸出一本薄册。
“先别急着定。我这里……还留着一样东西。”
册子翻开,一张薄纸从夹层里抽了出来。
纸上临摹着竹叶连环纹,旁边几处不起眼的位置,还用墨留下了标记。
“上次去辰溪,我从张族祠堂外拓下来的。”
方惟将薄纸铺平:“那日张明德带族人祭祖,族中男子身上佩的玉牌,都是这个样式。”
王立将拓片与玉佩并排摆在灯下。
阿福把脖子伸得老长,瞧了半晌,又悄悄往回缩。
“这不都一样吗?”
方惟用指甲点在竹叶交叉处。
“这里。”
那地方藏着一个极细的小点。
不拿拓片对照,谁也不会留意。
王立把薄纸往灯前挪了一寸:“辈分标记?”
“是。”
方惟点过纸上的几处墨痕:“辰溪张族每一房、每一辈都有自己的标记。旁支另有规矩,族佩上的纹样可以相同,这个点不能少,也不能落错位置。”
阿福又去瞧案上的玉佩。
那片竹叶交叉处干干净净。
“这枚没有……”
“所以有两种可能。”
王立把玉佩放回布巾上:“仿造的,或者东西确实出自辰溪,却落在没有正式辈分的旁支手里,也可能被外姓人拿走过。”
方惟把玉佩翻过来,搁回布巾上。
“哪一种都不对。辰溪张族的人临死前,怎会偏偏带着这么个东西?”
阿福眼皮跳了跳:“更像是有人提前备好,等着塞进张茂才手里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爆出一点灯花。
阿福瞧着那枚玉佩,背后慢慢发冷:“昨晚闹成那样,辰溪张家的人还带着刀过河……”
“他们让人牵着走了一夜,还险些替那人闹出几条命。”
王立将玉佩收好:“好在没让他们进城。”
阿福却没松口气。
“可现在两边都认定是对方下的手。咱们便是把玉佩的事说出去,他们也未必信吧?”
“所以不能只靠本官一句话。”
王立抽出公文纸,摊在案上,又拿镇纸压住一角。
“方惟,替我拟文。”
方惟在案边坐下:“写什么?”
“以坟山命案核实死者遗物来源为由,行文辰溪县衙。让他们查近三个月内,辰溪张族可有族佩遗失、遗落或报失,再提供相关证人和记录。”
阿福听得直挠头:“要让辰溪张家自己查自家的玉佩?”
“眼下最急着洗清嫌疑的,正是他们。”
“可辰溪县令和张家走得近。万一他们先串好了口供……”
“公文走正式渠道,落印、递送、收文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王立把印盒推到一旁:“回文若整齐得挑不出半点毛病,反倒值得查。”
方惟蘸了墨,笔尖停在纸上。
“要不要写明,玉佩上的纹样少了一处?”
“不写。”
“藏着?”
“现在把玉佩的破绽告诉他们,凶手也就知道,县衙已经识破栽赃。”
王立的目光落回案上的关系图,手指在两支张族之间划了一下。
“先把辰溪张族从明面上摘出去。”
“只有他们的嫌疑淡了,两边这把火才有机会压下去。布这个局的人见事情没成,未必还坐得住。”
方惟抬眼:“他一乱,就会动。”
“只要动,就会留下东西。”
方惟没再问,低头继续写。
阿福站在一旁,越听越觉得脖子发凉。
“大人,您这……算不算拿两族人的命,逼凶手露头?”
王立把小刀上的粉末擦净,收进鞘里。
“你若有更稳妥的法子,现在说。”
阿福嘴唇动了动。
半晌,他往印盒那边挪了一步:“印泥放哪儿来着?”
“左边柜子,第二层。”
“……我去拿。”
公文写好后,王立另取一张信纸,只写了几行,便封住信口交给阿福。
“送给钱三,加急。”
方惟扫了一眼信封:“让钱三查什么?”
“辰溪张族案发那夜,所有二十岁以上男丁的行踪。尤其查清可有人离开辰溪,往沅陵方向走。”
阿福接过信,又觉出不对:“钱主簿自己去查?”
“信里写清楚了。”
王立拿起官印,在公文末尾稳稳落下:“他不查人,让辰溪张族自己证明。”
方惟拿过那封信,看完后将纸重新折好。
“钱三若去找辰溪县令,多半要被拖住。”
“所以不找县令。”
“找谁?”
“张明德。”
方惟手里的信纸轻响了一下:“辰溪张族的族长?”
“他比任何人都想洗清族里的嫌疑,也怕族中年轻人被抓去填命。”
王立把信封递回阿福手里:“钱三只要把话说到这一步,张明德会自己把人叫齐。”
阿福咂了两下嘴,抱着信没动。
“您这是把张家的刀递给钱主簿,再让他拿这把刀查张家?”
“这回说对了。”
“钱主簿……压得住吗?”
“压不住,也得学。”
辰溪县城天色擦黑时,钱三才赶到张家祠堂。
他衣摆上的渡口泥水还没干。
王立的急信被攥出了一道道折痕,手抬到门环前,又缩了回来。
来回两次,门房先瞧见了他。
“钱主簿,族长今日不见外客。”
钱三清了清发干的嗓子:“我不是外客。”
门房将他从头看到脚。
“您是县衙的人。”
钱三被这句话堵住,鼻尖渗出一层薄汗。
他低头瞧见自己衣摆上的泥,忽然伸手拍了两下,泥没拍掉,反倒落了一鞋面。
“正因为我是县衙的人,才得见他。”
钱三把衣摆松开,牙一咬:“沅陵那边查得紧,外头都传张茂才是辰溪张族杀的。张族长若不想让族里的年轻人被当成凶手,就该把案发那夜的去向说清楚。”
门房脸色一变,没再同他磨嘴,转身进门通报。
片刻后,张明德拄着拐杖出来了。
老人停在门槛里,目光落在钱三那双沾泥的鞋上。
“你替王立来的?”
钱三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。
“我替两边的人命来的。”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“我没什么口气……”
钱三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对,匆忙摸了摸鼻子:“我是说,我只是带了王大人的话。”
张明德没让他进门。
“说。”
钱三舌尖发干,把王立教的那番话在心里又捋了一遍。
第一句出口时,还是险些咬了舌头。
“张族长,沅陵那边查得紧。王大人眼下没有认定是辰溪张家做的,可外面的人都这么传。”
他偷偷换了口气。
“您若能把案发那夜族中人的去向说清楚,我回去便替您向大人禀报。”
“禀报什么?”
“辰溪张族……没有人去沅陵。”
张明德握着拐杖,没应声。
祠堂里有人探头往外瞧,又被老人扫了一眼,缩了回去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,我会配合你?”
钱三本想去摸怀里的信,手刚抬起,又硬生生放下。
“您不配合,沅陵张家明日便能拿那枚玉佩当证据。府城若顺着传言查下来,到时候抓走的是不是凶手……怕就没人顾得上了。”
拐杖底端磕在青砖上。
祠堂门前立刻没了杂声。
张明德转过身:“把族里二十岁以上的男丁,全叫来。”
钱三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,站了片刻,才慌忙从怀里摸出纸笔。
人一个接一个进了祠堂。
张明德坐在正中,拐杖横放在膝上,问得一项比一项细。
“案发那晚,你在哪里?”
“在家。”
“谁能作证?”
“我娘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同屋的两个兄弟。”
“戌时之后,可出过门?”
“没有。”
每问完一个,钱三便低头记下姓名、住处、时辰与证人。
有人答得含糊,张明德当场让人把邻居叫来对问。
也有人还想糊弄。
“族长,您还能不信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茶盏已经摔在他脚边。
瓷片迸开,那人立刻闭了嘴。
“沅陵死的是人,不是鸡鸭。”
张明德用拐杖点了点地上的碎瓷:“说不清楚,就跟我去县衙说。”
这一问,便问了两个时辰。
油灯换过一次,清单终于列完。
张明德拿过那叠纸,从头翻到尾,又让族中老人逐项核对。
确认无误后,族印盖了下去。
“钱主簿,拿回去交给王知县。”
钱三双手接过。
薄薄几张纸,落进掌心时,却沉得他手腕往下一坠。
张明德没有放他走。
“若真查出族里有人去了沅陵呢?”
钱三喉头发紧。
“那就交人。”
“你敢说?”
钱三攥住清单,没敢去看祠堂里那些族人的脸。
“王大人说的。”
张明德端详他许久,喉间滚出一声短笑。
“你倒比传闻里硬气。”
钱三没接这句话。
他将清单仔细收进怀里,转身便往外走。
直到跨出祠堂门槛,钱三想把清单折好,才发现两只手都不太听使唤。
他低头瞧着纸上那枚暗红色族印。
方才,他就站在一群辰溪张族男丁面前,一遍又一遍,追问他们案发那夜去了哪里。
竟没有一个人,敢拿身份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