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房的门关上后,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阿福端着灯守在旁边,眼皮直往下坠,偏又不敢打哈欠,只好把嘴抿得发白。
王立坐在案前,把那十二张旧状纸一张张摊开。
老陶守着门,那串钥匙还攥在掌心,隔一会儿便硌出一声轻响:“大人,要不……先封起来,明日再看?”
“明日?”
王立头也不抬。
“等到明日,六房里该病的病,该告假的告假,剩下那个兴许已经跑了,你替本官追?”
老陶立刻闭嘴。
阿福忍不住道:“公子,这些纸都黄成这样了,还能看出什么?”
“能看出有人嫌命长。”
王立拿起第一张。
告状的是码头卖鱼的老曹,被告是张记盐铺一个伙计,写的是摊位被占,还被逼交三百文。
红圈画在那个伙计名字旁边。
第二张,城关一个卖柴的汉子,告两个不知名壮汉抢柴。
红圈画在日期上。
第三张,码头修橹匠,告黑五抢钱殴打。
红圈仍画在人名旁边。
十二张看完,窗纸已经透出一层灰白。
翻到第七张,方惟伸来的两根手指按住了纸角。
“这个圈,不是李庸画的。”
王立抬眼:“你看准了?”
“李庸落笔重,收笔爱往左压,画出来的圈也该拖着尾。”
方惟用指腹沿着红痕虚划半圈:“这个收口太利落。颜色也不对,不像县衙常备的朱砂。”
阿福凑过来看:“那像什么?”
“银朱兑了胶。”
方惟把纸往灯下斜了斜:“画匠铺里常见,颜色浮,干透后边缘会发亮。”
阿福小声嘀咕:“画个圈还这么讲究?”
王立冷笑:“你以为坏人都跟你一样,写错字还拿袖子擦?”
阿福摸了摸鼻子,不吭声了。
十二张纸被方惟重新铺过,依着红圈的位置分成了两摞。
“圈在人名旁边的,这些人碰不得。”
方惟点了点另一摞:“圈在日期上的,那天发生的事不能报上去。”
老陶掌心里的钥匙又响了一声:“这么说,有人先看过状纸,再让李庸压下?”
“总算有个明白人。”
王立把赵二、黑五两份供词拿出来:“阿福,醒醒,过来念。”
阿福忙把眼睛撑开:“小的没睡……真没睡。”
“没睡就念。”
王立用供词点了点桌面:“赵二提过的案子,一桩一桩对。”
阿福捧起供词,嗓子还有些哑:“去年九月十四,陈老汉木料钱三百文,黑五收的。”
方惟抽出一张:“这里。”
“今年二月,卖草鞋的被赵二踢断腿。”
“这里。”
“杂粮妇人交了两次摊位钱,阿胜收的。”
“这里。”
供词念到最后,十二张旧状纸里有五张,和赵二、黑五供出的事情全对上了。
阿福瞧着余下七张,嗓音低了些:“这些呢?”
王立没有答,只从中抽起一张。
纸上写着,夜里东码头有人搬运重物,箱子用油布盖着,巡丁不许旁人靠近。
另一张写的是盐铺后巷。
夜里有人争吵,地上见了血,第二日便被水冲洗干净。
再往下,压着一张极短的状纸。
只有一句。
前知县冤。
阿福才垂下去的眼皮立刻抬了起来:“这是谁写的?”
王立去看落款。
码头老吴。
没有住址,没有经过,也没有诉求,只留下这么一句。
红圈就套在落款旁,笔力重得过分,连纸面都陷下去一圈浅痕。
王立端详片刻:“码头有姓吴的老人?”
方惟想了想:“卖米糕的吴娘子,她丈夫以前在码头做活,旁人叫吴老实。”
“死了?”
“两年前死的。”
方惟的指尖还搭在纸边:“吴娘子说过,他喝醉酒掉进了河里。”
阿福嘴唇动了动:“又是掉河里?”
王立瞥了他一眼。
“小的多嘴。”
“这回不算。”
王立将状纸翻过来,背面空无一字:“方惟,炭条。”
一小截炭条从方惟袖中递了过来。
王立捏着炭条,顺着纸背轻轻擦过,手上没敢加力。
炭灰擦过纸背,原本瞧不见的凹痕一点点吃住了黑。
两行浅字,慢慢从纸上浮了出来。
阿福弯下腰,刚念出半句,后面的字便堵在了嗓子里。
“我看见码头第四号泊位半夜有人搬东西,方知县也看见了。方知县死了,我不敢说。”
哗啦一声。
老陶手里的钥匙撞成一团,他忙用两只手扣住:“大人,小的……小的不是有意……”
王立没骂他。
炭条被搁在案上,来回滚了半圈,碰着砚台才停。
他的指腹仍压着那张薄纸。
许久,才从齿间挤出一句:“吴老实看见了方克己看见的东西。方克己死了,吴老实也死了。沅陵这条河,倒会挑人吞。”
方惟的声音沉了下去:“吴娘子知不知道?”
“先别问她。”
“若她手里还有东西呢?”
“她丈夫的死若真有问题,问她之前,得先保住她的命。”
王立把那张状纸单独压在一旁:“我们今日去问一句,她明日兴许就会跟着掉河。”
阿福脸色发白:“那要不要把她接进县衙?”
“用什么名义接?”
王立抬起眼皮:“卖米糕妨碍公务?”
阿福张了张嘴,被堵得没话。
王立转向老陶:“刑房登记簿拿来。”
老陶连忙去取。
王立提笔写下一行,又把登记簿推了回去:“照这个补录。”
老陶低头念道:“知县查获刑房暗格存留旧状纸十二份,日期、内容详见附件。”
念罢,他没急着动笔:“大人,这么写……会不会惊动人?”
“已经惊动了。”
王立将十二张状纸收入匣中,扣锁时咔的一声:“不写,明日便会有人说,这十二张纸是本官塞进去的。写了,往后谁想翻案,得先把你一道拖下水。”
老陶脸都苦了:“大人,小的才刚管刑房。”
“所以让你早些习惯。”
老陶张了张嘴,没能讨到半句饶,只得把登记簿往怀里一夹:“小的写。”
天亮后,李庸被马六押到后堂。
一夜没睡,他眼下泛着青黑,衣领也歪了,跨进门槛时,目光先往刑房方向溜了一趟。
王立没有升堂,也没让旁人围观。
屋里只留下方惟和马六。
十二张旧状纸全摊在桌上。
红圈入眼,李庸那只已经迈出去的脚悬了片刻,才慢慢落地。
“谁画的?”
李庸喉结滚了两回,膝上的手却先往袖中缩了缩。
王立拈起一张:“别跟本官装哑巴。你昨日认截状,认受银,认私压案卷,认得挺痛快。今日瞧见几个圈,舌头让人割了?”
“不是我画的。”
声音发哑,李庸仍垂着头。
“纸藏在你的暗格里。”
王立把状纸往桌上一掷:“你没画,难道是本官半夜翻墙进去替你画的?”
李庸肩头缩了一下:“大人,纸送到我手上的时候……圈已经在了。”
“谁送的?”
李庸闭紧了嘴。
那张写着前知县冤的状纸,被王立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张也是?”
只扫了一眼,李庸脸上便没了血色,连呼吸都乱了一拍。
王立没有挪开目光:“谁送到你手上的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又是这句话。”
王立笑了一声,手指却还按着那张状纸:“李庸,你这张嘴倒忠心。该替百姓说话时不说,该替死人说话时不说,轮到替那个人藏着,倒闭得比库门还紧。”
李庸喉咙里挤出一点闷响:“大人,小的说了会死。”
“你眼下活得稳当?”
李庸抬起脸,才碰上王立的视线,立刻又避开了。
王立把状纸搁下,另抽出一张,语气反倒松了些:“画红圈的人,和城南槐树巷第七户住的那位,是同一个?”
李庸眼皮狠狠跳了一下,缩在袖中的手立刻攥紧。
方惟站在一旁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这一眼,已经够了。
王立收回状纸:“行,不用答。”
李庸的呼吸彻底乱了:“大人……”
“你还有一次机会。”
王立盯住他。
“把话说清楚,你只是截状受贿。继续替人藏着,等本官亲手查出来,你就不只是一名刑房书吏了。方克己死前的文书,吴老实留下的状纸,还有码头第四号泊位,这些事,你件件都沾了边。”
他俯身向前,隔着一张案桌问:“到了那时,本官要问的,可就不再是你收过几两银子。”
“本官会问你,知不知道方克己怎么死的。”
李庸原本绷着的肩背渐渐塌了。
屋里没人催。
马六守着门,方惟悬着笔,王立只把那些画着红圈的状纸一张张理齐。
过了许久,李庸才挤出声音:“大人,我真的不敢说那个人是谁。”
王立手上没停。
李庸抬起头,眼眶憋得通红:“可我能告诉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吴老实……不是自己掉进河里的。”
王立捏着纸角的手收紧:“谁推的?”
李庸摇头,头才偏过去,又急忙转回来:“我不知道,我真不知道是谁推的。那天夜里,有人来刑房找我,要我把吴老实那张状纸销毁。我没敢……我藏进暗格了。”
他望着王立,嘴唇开合几次,话却断得不成句。
“大人,我就只是个书吏。那些事……我不想沾,是他们逼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