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王立已经穿好了官服。
阿福站在身后替他理衣领,平日里嘴碎得停不下来,今日却连句闲话都没有。
指尖才碰到领口,便抖得将衣褶又扯歪了。
王立从铜镜里瞥了他一眼:“手抖成这样,是我去拿人,还是你去挨刀?”
阿福忙把手缩回去:“公子,小的不是怕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小的是怕您又嫌小的没看好门。”
王立转过身:“你今日就在后堂守着,谁来,都先拦下,吕正明来,也让他等。”
阿福喉咙动了动:“若是张家的人?”
“让他滚。”
阿福怔了怔,伸手把那道衣褶重新抚平,这才低下头:“小的明白。”
王立拿起桌上的拘票,转身往外走。
方惟已经在廊下等着,短刀藏在袖内,只露出半截旧刀鞘。
刑房门口,马六和孙衙役并肩站着。
马六眼里布满血丝,像是一夜没合眼,腰板倒挺得笔直。
孙衙役到底年轻,嘴唇泛白,瞧见王立过来,按在刀柄上的手赶紧挪开,衣摆却被汗湿的掌心带皱了一块。
王立问:“有人来过?”
马六道:“卯初,户房张书吏经过,问刑房怎么不开门,小的让他等。”
“他等了吗?”
“没等,骂了两句走了。”
王立转向孙衙役:“还有呢?”
孙衙役咽了口唾沫:“有个送茶水的小吏想进去,说李书吏平日这个时辰要喝茶,小的没让。”
“茶呢?”
“倒了。”
王立点了下头:“倒得好,今日刑房里,谁也别想喝安稳茶。”
他抬手推开门。
纸张受潮的气味扑出来,霉气堵在鼻腔里,案架两边堆满旧卷。
李庸竟已经在里面,正弯腰整理一摞案卷。
门轴才响,李庸捋齐纸页的手便停在半空,回头认出王立,眼皮抽了两下。
他很快将纸放回案上,还特意对齐了边角,这才规规矩矩行礼。
“大人这么早来刑房?”
王立走到桌前,把拘票放在案上,纸角擦过桌面,发出轻轻一声。
“李庸,坐下,我有话问你。”
李庸没有坐。
目光从拘票挪到门口,又落回拘票,李庸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:“大人……是来拿我的吧?”
孙衙役脸色一变,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。
方惟横起手臂,将人挡了回去。
王立盯着李庸:“你知道?”
李庸低下头,喉咙里漏出一点笑声:“大人查赵二的时候,把赵四那张旧状纸翻来覆去问了好几个人,刑房里谁来告过状,谁的状纸没往上报,我自己清楚。”
“既然清楚,你自己交代,还是我来问?”
李庸这才慢慢坐下。
两只手搭在膝头,李庸一遍遍捻着衣料上的毛边,脸上反倒比昨日镇定。
“大人,赵四告赵二那张状,是我没往上报,曹氏告邻居侵地那张,也是我压了,三年里……这样的状纸一共有十二张。”
阿福不在,王立身边少了个落笔的人。
方惟取过纸,站在一旁,提笔待录。
王立问:“十二张,都在你手里?”
“有的还在,有的没了。”
“怎么没的?”
李庸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有些是赵二来打招呼,说码头的事别闹到公堂上,有些是孙管事递话,说张家自会料理,还有几张……”
话到了嘴边,李庸却低头去掸衣摆,掸了两下,那上面分明什么都没有。
王立抬眼:“还有几张怎样?”
李庸把头垂得更低:“是县丞那边让缓一缓。”
门外传来靴底擦地的轻响,孙衙役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门框才站稳。
王立没有动:“吕正明让你压的?”
“不全是吕县丞亲口说的。”
李庸语速一下快了起来:“有的是他身边的人传话,说这事先不要闹大,大人,县丞从来没说过不让百姓告状,他只是让我先把东西存一存,等知县来定。”
王立盯着他:“前任知县都死了,你存到什么时候?”
李庸嘴唇抿紧,没有回答。
赵四、曹氏、胡老皮几份旧状被推到他面前,纸页摩擦着,散成了一小片。
“你坐在刑房七年,百姓递来的状纸,到了你手里便没了声息。”
王立点了点其中一张:“你说存一存,存到赵四被打,存到胡老皮货没了,存到曹氏来县衙门口哭?”
李庸肩膀缩了缩:“大人,小的只是书吏。”
“少拿书吏两个字挡灾。”
王立冷笑:“收状时不提,压状时不提,拿银子时也没想起自己只是书吏,如今要问罪了,倒想起来了?”
李庸捻衣角的手越收越紧,那层勉强维持的镇定,到底撑不住了。
他瞧着桌上的旧状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小的认,截状,受银,私压案卷……小的都认。”
“方克己死前的文书,你拿了哪些?”
方惟笔下划出半道墨痕,刑房里再没人出声。
李庸一把攥住膝头的布料,几道褶子全挤进掌心,却迟迟不肯接话,视线黏在桌角,怎么也挪不开。
王立也不催,只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庸才开口,嗓子发干:“方知县死的那天夜里,有人来找我,让我把方知县案头上的东西收走。”
方惟的笔尖离开纸面。
王立身体稍稍前倾:“谁?”
李庸抬起脸,嘴唇开合了两回,只漏出一点含混的气音。
门口的马六也屏住了呼吸。
那点气音在喉咙里磨了半天,他最终挤出一句:“我不能说。”
王立盯了他足足十息。
汗从李庸鬓边淌进衣领,他迎着王立的目光,牙关却咬得发紧,再不肯吐出半个名字。
“你前天去城南槐树巷第七户,见了谁?”
李庸霍然抬头,膝上的衣料从掌中滑了出去。
那张一贯温顺的脸终于绷不住了,他张着嘴,连呼吸都忘了接上。
王立从匣中取出空白签押纸,摆在桌上。
“你从那里带回一个包袱,第二天交给我的文书里,多了这张盖着方克己知县印的空白签押纸。”
李庸盯住那张纸,半晌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舌尖上也没剩多少血色。
“你以为正文没了,这张纸就没用?”
王立用指腹点住纸角:“方克己写另一张纸时,笔力透下来,在这上面留了印痕,用炭粉一拓,字迹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李庸一掌按住膝盖,刚松开的衣料再次被攥进掌心。
王立一字一句问:“码头第四号,不止盐,李庸,这句话,你眼熟吗?”
李庸呼吸乱了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方惟立在旁边,笔尖悬着,许久没有落下。
王立俯身逼近半步:“那个人是谁,我眼下可以不问,你只答一件事,方克己写的原件在哪儿?”
李庸闭了闭眼,喉咙里挤出的字一个比一个哑:“我……我把能找到的,都带出来了。”
“原件在哪里?”
“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谁拿走了?”
李庸咬紧牙,汗沿着下颌滴在衣襟上:“那晚收文书时,最要紧的几页已经让那个人拿走了,我……我只拿到剩下的。”
王立问:“剩下的,你放在城南了?”
李庸点了点头:“放在一个人那里替我存着,他说那里安全。”
“那个人姓什么?”
李庸不说。
“是不是住在槐树巷第七户?”
李庸眼皮跳个不停,嘴唇抿出一道白痕,仍旧不答。
王立收回空白签押纸,重新放入匣中:“不说也行,你今日认下的罪,已经够进大牢了。”
李庸抬起头,话里终于带了哀求:“大人,小的若进了牢,那些东西……”
“你现在才想起那些东西?”
王立审视着他:“方克己死的时候,你怎么没想起?”
李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,嘴唇动了半晌:“小的……怕死。”
“怕死不丢人。”
王立站起身:“怕死还替人害人,就该算账。”
他转向马六:“把李庸带去牢房,渎职、截留状纸、受贿,三条先挂上,后面的事慢慢审。”
马六上前,一把扣住李庸的胳膊。
孙衙役跟着上前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缩,最终还是扣住李庸另一边胳膊,没有后退。
李庸被架起时,回头望了一眼刑房的桌子。
那里还摊着他清晨整理到一半的案卷,最上面那张纸卷起一角,似乎刚被人匆忙翻过。
李庸盯着那道卷边,喉头滚了滚,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把头垂了下去。
直到押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,王立才收回目光:“张家,他敢供,县丞的人,他也敢沾边,这个名字却连提都不敢提……”
方惟搁下笔,纸上的墨痕尚未干透。
王立合上装着签押纸的匣子:“要么那人的官,比县丞大,要么他的手,比县丞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