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那匹马又嘶了一声,马蹄在青砖上刨了两下,像是缰绳那头的人也没料到屋里还亮着眼睛。
王立抬手扣住方惟的手腕,指腹在他腕骨上按了一下:“先别动。”
“若是冲着铁屑来的呢?”
“那就更不能让他知道,东西已经进了柜子。”
方惟把刀送回鞘里,侧身贴到门边。
王立吹灭了灯。
屋里一下暗了,只有月光从柜门缝里漏进来,细得像一根白线。
外面有人翻身下马,脚步踩得急,到了墙根却停了。
王立隔着门板开口:“谁在那里?”
墙外的人像被烫了一下,马缰绳哗啦响了一串。
“是小的,税课司的脚夫。”那人赶忙答道,“奉老大使之命,来请大人明日过司里一趟。”
“半夜请本官?”
“老大使说,白日里人多,怕扰了大人清静。”
王立贴近门板,却没有去碰门栓:“回去告诉老大使,明日一早到县衙后堂。税课司离这里几步路,他若腿脚还利索,就不必劳烦本官跑一趟。”
门外沉默了片刻。
那脚夫干笑:“大人,老大使只是……”
“本官说的话,你听不懂?”
“小的听懂了,这就回。”
脚步声沿着墙根远去,马蹄跟着消失在巷口。
方惟从门边转过身:“他不是来请你的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“那他来做什么?”
“看本官屋里有没有灯,看本官是不是还在查那些铁屑。”
王立重新扣上门栓。
“税课司那边,已经知道南门外的车了。”
“明日要动老大使?”
“先动他的夜班。”
第二日一早,税课司老大使到了后堂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,进门先向王立拱了拱手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。
“大人昨夜睡得可好?”
“托你的福,半夜有人牵马到本官后门,睡得不算安稳。”
老大使脸上的笑意停了停:“许是脚夫走错了路。”
“走错路还能走到本官后门?税课司的马都认得路,倒是你的人不认得。”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
“本官没空跟你说笑。”
王立把马六抄来的值夜簿摊开,纸页边角已经翻出了毛边。
“夜船登册的命令,本官下了多久?”
老大使低头扫了一眼:“约有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里,白日的记录倒是齐全,夜里的记录却一片空白。东码头第四号泊位三次靠船,你的人没看见,没听见,连水花都没听见?”
“大人,夜里风浪大,值守的人年纪也大,偶尔疏漏……”
“偶尔?”
王立抽出一张纸,推到他面前。
“三次靠船算疏漏,十几处空白也算疏漏?老大使,你这本账上的‘偶尔’,未免太多了些。”
老大使的脸色沉了下去:“税课司的规矩一向如此,白日验货,夜里只收泊位簿。若要改,也得等辰州府发话。”
“本官让你夜里加派人手验货了吗?”
“可夜里添人,涉及税课司旧例……”
“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当差的。”
王立往椅背上一靠,手指在那页空白处点了点,声音反倒轻了下去。
“从今天起,税课司值夜的人,换。”
老大使抬起头:“大人,值夜的都是老人了,外面可不好换……”
“不需要你换。”
王立偏过脸,朝门外唤了一声:“马六,进来。”
马六快步进门,抱拳行礼。
王立指向他:“我把马六调到税课司值夜。你的人白天干活,马六晚上盯着。不需要你同意,这是知县令。”
老大使张了张嘴,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当了十几年税课司大使,税课司的夜班由谁轮值,从来只有他点头。
如今王立把马六塞进税课司的夜班,等于在他眼皮底下另开了一本账,他连把人赶出去的由头都找不到。
“大人,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哪条规矩说税课司可以不记夜船?”
“这……”
“拿不出来就闭嘴。”
老大使垂着手,袖口被掌心撑出一道褶,过了片刻,才把那口气咽回去:“既然是大人的意思,小的自然照办。”
“不是照办,是执行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第四号泊位列为重点。以后谁敢在旁边挪桩、解缆、清场,先问马六,再来问本官。你若觉得他官小,便让他把你的话记在册上,按个手印,本官亲自替你送到辰州府去。”
老大使垂下眼,盯着自己的靴尖:“小的明白。”
他转身出门,到了台阶下,嘴里低低咒了一句。
阿福站在门边,耳朵动了动:“大人,他好像在骂……”
“他若敢当面骂,本官还敬他有胆量。”王立看都没看那个背影,“背后那点声音,不值得本官费耳朵。”
老大使的脚步停了一下,随后快步离开。
马六当天便搬进了税课司旁的值班小屋。
屋里只有一张木床、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还有一扇漏风的窗。
阿福替他送被褥,刚跨进门便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:“这地方连狗都不愿意睡。”
马六把铜哨挂到脖子上:“我又不是狗。”
“你比狗还苦。”
“那你替我值?”
阿福立刻抱紧被褥:“我只是来送东西。”
王立站在门外,等两人吵完才开口:“马六,记住三件事。”
马六立即站直。
“第一,所有夜间靠泊的船,不管大小,全部登记船型、船号、靠泊时辰、船上人数和卸货内容。没有卸货,也要写‘无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二,若有船拒绝登记,或不让查看货物,不许硬拦。你记下船的样子、靠泊位置和离开的方向,回来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三,第四号泊位是重点。”
马六应了一声,犹豫片刻,还是问道:“大人,要是有人来找麻烦怎么办?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你怕吗?”
马六摇头:“不怕。只是我一个人值夜,万一来的人多了……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王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哨,翻过来,将绳结塞进马六掌心。
“钱大牛白天在南门外,方惟夜里在信义当附近。你有事就吹哨,三声。”
马六捏紧那枚微凉的铜哨:“大人若没听见呢?”
“那就继续吹,吹到本官听见为止。”
阿福小声道:“万一大人睡着了……”
王立转头看他:“你今晚替本官守门?”
阿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:“小的耳朵一向好。”
税课司的变化,当天夜里便传到了信义当。
方惟守在对面小屋里,面前摆着针线和一双破鞋,鞋底那道裂口从早晨到现在仍旧张着,他只缝了两针,视线便又落回信义当后门。
他装了半日修补匠,手上没动几针,屋檐下的灰倒被他拨落了一小撮。
二更刚过,一个人影从码头方向匆匆赶来,到了后门,抬手敲了三下,停了一会儿,又敲了一下。
门只开出一条缝,那人侧身钻了进去。
不到一炷香,伙计便出来了。
他没有回码头,沿着墙根一路往城南赶,走到槐树巷口,还回头瞄了一眼。
方惟没追,只在心里掂量着脚步声远去的时辰和方向,直到那人拐过巷口,才收起针线,赶回县衙。
王立听完,问道:“信义当后门有人接他?”
“没看见。只听见里面有人说了几句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伙计说,税课司换了值夜的人。里面的人问,第四号泊位?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伙计说,已经有人守着了。”
王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记,桌上的墨碟跟着晃了晃:“有人给周四递话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要不要现在去槐树巷?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看看那人是否连夜搬东西。”
“若他真搬,你能看见他搬的是什么?”
方惟沉默了。
王立将关系图摊开:“盯住信义当,槐树巷也不能松。让他们知道有人盯着,又摸不准我们盯到了哪一步。”
第二日傍晚,东码头的风向变了。
往常这个时辰,总有几个脚夫提前来收拾缆绳,挪动木桩,把第四号泊位清出来。
今天那里空着,连旁边卖茶的摊子都往外挪了半丈。
马六在税课司门边守了一整夜。
没有船来。
第三天,仍旧如此。
马六抱着值夜册回到县衙,眼底熬得发青:“大人,昨夜一艘夜船也没有。第四号泊位没人靠,其他泊位也无异常。”
王立接过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:“‘无’字写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
阿福凑过来:“大人,三天没有船,这条线是不是断了?”
“是暂时卡住了。”
“那不是好事?”
“对沅陵是好事,对藏在溆浦等货的人,未必。”
方惟从外面进来,神色比马六还沉:“槐树巷第七户也有变化。”
王立抬眼:“说。”
“连续两日没人出门。老妇人没买菜,那个跛脚男人也没去信义当。”
“后门呢?”
“我守过,没人进出。”
“窗户?”
“白天一直合着,昨夜屋里没有灯火。”
阿福低声问:“他们是不是跑了?”
“真走了,南门外总得留下车辙。”王立从关系图前站起身,“钱大牛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南门外这三日没见那辆骡车,草料铺掌柜还问他是不是不干了。”
王立伸手拿起朱笔,笔尖停在周四的名字旁边。
方惟问:“他是在等风头过去?”
“他不会马上走。”
“税课司已经盯住码头,他留在槐树巷也没有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
王立指向城南第七户的标记:“方克己的文书,李庸藏在那里的旧纸,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,都在这里。他若一走,自己能保住,可这些东西就全丢了。”
方惟沉声道:“对他上面的人来说,人可以再派,东西丢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王立侧过脸看他:“你也学会替本官说话了。”
“跟您待久了,耳朵总得长点用处。”
王立提起朱笔,在周四的名字旁边落了两个字。
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