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三走后的第二日,王立刚用过早饭,后堂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钱大牛赶了回来。
他踏进后堂时,鞋上糊满了泥,肩膀那道旧伤也被风扯得发紧,抬手比平日慢了半拍。
阿福赶紧拖来一张凳子:“钱大哥,先坐一会儿,你这鞋底都快能铲土了。”
“坐什么坐。”
钱大牛把凳子推开半寸。
“大人,我有事。”
王立放下手里的公文:“草料铺出事了?”
“草料铺没事,骡车有事。”
钱大牛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布,布角沾着湿泥,里面裹了几粒细碎的土渣。
他捏着布包没动,先瞄了王立一眼。
“这几日我都在南门外帮工。五天前见过一辆骡车,当时没留意,以为就是进城运货的商贩。”
王立抬眼:“后来还见过?”
“隔了三日,见过一回。昨日又见了一回。”
钱大牛蹲在地上,伸出手指比划:“都是天刚黑,从城里出来,一个人赶车,头上戴着斗笠,脸看不清。车上盖着油布,骡子走得慢,车轮压进泥里,比空车深不少。”
阿福皱眉:“运货的车,走南门不是寻常事吗?”
“寻常商贩走大路,过了南门就往辰溪那条官道去。”
钱大牛挠了挠脸,像是怕自己记错,抬头又看了王立一眼。
“这车每回都在岔口拐弯,走通溆浦的小道。”
方惟抬眼:“那条路?”
“窄,坑多,连赶脚的都嫌费骡子。”钱大牛顿了顿,“我第三次见它时,特意在路边蹲着数了一下。”
王立盯着他:“数什么?”
“箱子。”
“几个?”
“四个。”
钱大牛伸出四根手指。
“木箱都用油布盖着,绑得紧,大小和码头那几只差不多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王立起身,走到墙边取下那张画满朱线的关系图,纸角已经被摸得发卷。
码头、张记盐铺、信义当、槐树巷、南门外、溆浦,几处地方原本只有零散记号,此时被他一处处看过去。
“你第一次见,是哪天?”
“五天前。”
“第二次?”
“前日。”
“第三次?”
“昨日。”
王立转过身:“之前为什么不报?”
钱大牛愣了一下,脸上的泥还没擦干。
“我以为就是商贩运货。再说,大人叫我只看,不拦,不问。我怕问错了,反倒坏事。”
“本官让你少惹事,没让你把眼睛也闭上。”
“那我以后看见什么都报?”
“先把话说完整。”
王立指了指凳子。
“坐下,把每次出城的时辰、车轮印、赶车人的身形都说清楚。”
钱大牛这才坐下。
他说得慢,偶尔还要停下来回想。
那辆车前后又出现过两回,走的都是南门外那条旧路,赶车人从不和草料铺的人搭话,车上也没有货牌,更没挂商号。
方惟听完,立刻道:“我去取马六的值夜记录。”
“去。”
方惟刚走到门口,王立又叫住他:“把十四天的全拿来,别只取有异常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不过一盏茶,方惟便带着一册薄薄的记录回来。
马六的字歪歪扭扭,时辰却记得很细。
十四日中,第四号泊位有三次深夜靠船。
每次一艘中等乌篷船,靠泊后停留约一至两个时辰,有人从船上卸下油布包裹的木箱。
税课司没有登记,泊位册上也没有船名,只有马六在旁边补写的几行小字。
王立把记录摊开:“哪三日?”
方惟报出日期。
钱大牛听到第二个日期,立刻拍了下大腿:“就是我见到骡车的前一日!”
“第三次呢?”王立问。
“隔日出车。”钱大牛说道,“那晚我记得清楚,车轮印压得特别深,草料铺掌柜还骂那赶车的,坏了他的路。”
王立将两份记录摊在一处,指腹沿着日期慢慢往下挪,挪到钱大牛说的那一日,才停住。
船靠泊,木箱入城。
隔一日,或隔两日,骡车从南门出去。
王立拿起朱笔,在关系图上从东码头第四号泊位画到城南,又从城南画到南门外,最后一路落向溆浦小道。
“船进码头卸箱子,箱子在城南停一停,再由骡车送出南门。”
他的笔尖停在溆浦二字上。
“这是一条完整的运输线。”
方惟盯着那道红线:“箱子里究竟是什么?”
“你问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这次有车辙,有泊位记录,还有钱大牛亲眼看见的四只箱子。”
“仍旧不够开箱。”
方惟眉头压低:“油布包箱,深夜卸货,不入税册,送往溆浦小道。若里面只是寻常货物,何必绕这么远?”
王立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纸,在上面画了两个方框。
“盐货体积大,若装进四只木箱,车上不会压得这样深,箱板也不用做得太厚。”
钱大牛插嘴:“会不会是铁?铁块沉,四箱压一辆车,车辙深也说得通。”
“铁锭,铁制农具,甚至精铁器件,都有可能。”王立用笔敲了敲纸面,“可农具要走明面商路,铁锭也该有货单。只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,才会在夜里绕路。”
方惟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若是兵器呢?”
王立抬眼看他。
方惟没有再说。
阿福咽了口唾沫:“大人,那还不赶紧把车拦下来?”
“拦下来,然后呢?”
“开箱验货,抓人。”
“抓谁?”
王立问完,手里的朱笔在纸面上轻轻一敲。
“一个戴斗笠的车夫,箱子里若是空的,或只有几件铁器,你拿什么证明他和码头那三艘船有关?车一拦,周四会跑,槐树巷会空,信义当的货路会断,溆浦那边的人也会把东西藏进山里。”
阿福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王立把朱笔横在图上:“本官要查的是整条线。拦下一辆骡车,线就断在车轮底下了。”
钱大牛站起来:“那车还看不看?”
“继续看。”
“若他又往小道走?”
“记下车辙,记下时辰,记下沿路经过的铺子。”
“若有人发现我?”
“你就说在草料铺扛活,手里只有一把力气,没长出一双多余的眼睛。”
钱大牛点头:“这个说法我会。”
方惟看了他一眼:“你最好别真让人打断腿。”
钱大牛摸了摸肩膀:“我腿好着呢。”
王立没有笑。
他望着关系图上的溆浦二字,过了许久才道:“这条线不能再拖太久。”
每多走一辆车,南边便多一批货。
若那些东西真是铁器,尚可按走私查办,若是兵器,便不是沅陵一个县衙能够收拾的事。
辰州知府能不能信,王立手里还没有答案。
他铺开信纸,提笔写了起来。
信里没有出现周四、兵器和方克己的名字,只写沅陵南部商路近来有异常物资流动,疑与辰州以南势力有关,若查实,恐怕已经超出一县能管的范围,请王彦代为打听辰州以南的驻军、巡检部署,以及调动人手需要走哪些章程。
阿福在旁边看了一眼:“大人,这回也走驿站?”
“不走。”
“驿站不是快些吗?”
“驿站里有谁的手,本官还没查清。”
王立折好信纸。
“方惟,找跑长途的信客,价钱给足,嘴也封严。”
方惟接过信:“我今晚办妥。”
“办不妥就换人。”
“信客若贪钱呢?”
“告诉他,这封信若丢了,银子一文没有。若送到了,另给一倍。”
方惟看着他:“大人倒舍得花钱。”
“查案用度从修路银里垫,你不是听见了吗?”
阿福脸色一苦:“大人,您能不能别总拿修路银说事?那六十三两还要修东门到码头的路。”
“路若修不好,是你催得不够。信若送不到,也是你找的人不行。”
“怎么又成小的的错了?”
“你若不服,等张家账册找回来,本官让你自己挑一页看。”
阿福立刻闭了嘴。
当天夜里,南门外的风越刮越紧,草料堆上的破麻绳被吹得拍在木桩上。
钱大牛缩在草料堆后,隔着一片昏黄的城门灯,远远盯着那辆骡车驶出来。
车夫仍戴着斗笠,油布压得很平,四只木箱牢牢绑在车板上。
骡子走到岔路口时,车夫没有半点犹豫,缰绳一偏,车轮便碾上通往溆浦的小道。
钱大牛等车轮声被风吞干净,才从草垛后探出身。
他沿着车辙走了十几步,在一处泥坑边蹲下,用手指拨开碎泥,捡起几粒泛着暗光的东西。
碎片小得可怜,陷在车轮碾过的泥里,不弯腰扒开泥屑,根本看不见。
钱大牛把碎片包进布里,连夜赶回县衙。
王立已经熄了外间的灯,听见敲门声,披衣出来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子时刚过。”
“你不在草料铺睡觉,跑回来做什么?”
钱大牛把布包递过去:“车辙里捡的。”
王立拆开布包,里面落出几片细小铁屑。
方惟凑近灯下:“这是铁?”
“边缘平整。”
王立用指尖拨了拨。
“像铸造时崩下来的,也像锻打时落的碎片。”
钱大牛问:“是农具吗?”
王立没有回答。
灯火照上去,细窄的边缘泛着硬冷的光。
这种碎渣,不像粗制农具会留下的东西。
他将铁屑包回布里,起身打开柜门,把东西放进最里面的木匣,落了锁。
木匣刚推入柜底,柜门外便传来一声低低的马嘶。
王立的手还搭在锁上,头已经转向门外。
方惟按住了刀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