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堂外的脚步声来得又快又乱,踩得门槛都像跟着发颤。
“阿福,钱公子到了!”门房小吏在外头喊,“骑了匹瘦马,刚到门槛边就差点栽下来!”
阿福赶紧迎出去。
没过多久,他领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进了后堂。
钱三那身主簿官服皱巴巴的,左袖沾了一大片墨,腰间绦带也松得快要掉下去。
人到了王立跟前,嘴唇来回动了两下,眼圈先红了。
王立抬手,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。
“哭什么?欠你粮了,还是欠你银了?”
钱三使劲揉了揉眼睛。
“没哭,路上风大,沙子进眼了。”
“辰溪到沅陵,风专往你眼睛里钻?”
“那马也不争气,跑两步就喘,路上还让一头牛顶得偏了道。”
“你骑的是马,还是驴?”
“比驴强一点。”
阿福在旁边忍了半天,终于别过脸去。
钱三瞪过阿福,没敢再贫,蹲下去解身后的包袱。
包袱里是一摞抄录纸,边角压得齐整,每页都编了号。
钱三把纸捧到案上,声音也跟着认真起来。
“立哥,这是辰溪两年内所有外地田产过户的记录。七块地,四个户主,过户经手人却只写着一个名字,孙贵。见证人有三个,其中两个我查过,一个搬走了,找不到,另一个……”
他话说到这里,指腹在纸边蹭了一下。
“另一个,已经死了。”
王立伸手去接纸,指尖停在半空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去年八月,失足坠井。”
王立翻到相关那页,目光落在名字上。
陆保根,辰溪东门外种菜的农户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死了?”
“我去找他。”
钱三垂着眼,声音低了些。
“他家女人告诉我的。我问了几句,她就哭,说她男人不会掉井里。他家的井不深,陆保根天天从里头打水,摸着黑也不会找不着井沿。”
王立抬眼。
“她原话?”
“她说,男人那晚还跟她说过话,鞋也脱在门边,第二天人就没了。县里说是夜里喝了酒,脚下踩空。”
后堂安静下来,只剩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吴老实不喝酒,却成了醉酒落水。
陆保根天天用井,却成了失足坠井。
王立拿笔,在陆保根的名字旁边添了一行。
“你去找他的时候,有没有旁人在场?”
钱三想了想。
“有个邻居在晒谷子,离得不远。她老婆说话时,那人一直朝这边看。”
王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没避开?”
钱三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……没想到问句话也有人听。”
“你在辰溪做了两年主簿,连旁边有人盯着都看不出来?”
“我平日只管粮册。”
“粮册会自己跑进你眼睛里?”
钱三嘴唇动了动,把顶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。
王立将笔搁下。
“以后去见人,先看门口,再看墙角,最后瞄一眼旁边有没有爱晒谷子的邻居。你查的是田产,别人盯的是你的命。”
钱三连忙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你最好真记住。”
钱三赶紧从包袱底下又摸出一张纸。
“我还查到一个东西。”
王立瞥他一眼。
“这回要还是什么井,我今晚就把你塞进井里。”
“井?不是,铺子。”
钱三把纸摊开。
“孙贵的牙行在辰溪西街,铺面不大,做中人的活却杂。田产过户、典当、寄存、代写文书,他都接。我去看过一次,柜台后面挂着一块牌匾,写的是诚信牙行。”
方惟站在旁边,接过话头。
“诚信牙行?”
“对。”
钱三指着纸上的字。
“牌匾下还有一行小字,我只看了一眼,写着,辰溪信义分号。”
王立抬起头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辰溪信义分号。”
他说完,指尖已经按住桌面上的关系图。
沅陵有信义当。
辰溪有信义分号。
孙贵替四个外地户主过户,周四在信义当挂名,两处都能寄存、典当、代写文书,连身份都能从纸面上重新做出来。
方惟吸了口气。
“孙伯龄在辰州不止一处落脚的地方。”
“至少沅陵和辰溪各有一个。”
王立看着图上的两处名字。
“泸溪、溆浦有没有,得继续查。”
钱三看着两人的脸色,声音放轻。
“立哥,辰溪县令想把我调走,是不是因为我查了这些?”
“未必全是因为你查了这些。”
王立将那封辰溪县令的公函丢到他面前。
“也可能是张家在辰溪的人闻到了风声,让县令先把你挪开。”
钱三捡起来看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回去。”
钱三脸色一白。
“还回去?”
“你是辰溪主簿,查粮册、核对田产,本来就是你的分内事。你若突然不回去,才像做了亏心事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回去以后,照常做事,照常见人。谁问你来沅陵做什么,就说本官借你来核对跨县粮税。至于你带来的东西,一个字也不许提。”
钱三连连点头,脑袋几乎要磕到桌沿。
“我不提,谁问都不提。”
“尤其是孙贵。”
“他若问呢?”
“你就告诉他,沅陵的米糕比辰溪便宜。”
钱三认真想了想。
“这个能说。”
方惟侧过脸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钱三在沅陵住了三日。
白天,他在县衙帮阿福抄公文,顺带把辰溪田产记录重新誊了一份。
王立没有让他接触原件,只叫他把编号、日期、经手人和见证人的名字分开写,三份纸分别锁进不同的柜子。
到了晚上,两人便在后堂对着灯火整理线索。
“七块田里,有三块靠近粮道。”
钱三用手指点着纸。
“两块离辰溪码头不远,还有一块在西城外,旁边正好有废仓。”
“废仓是谁的?”
“名义上是一个姓陶的木匠,实际已经空了半年。”
“租出去过吗?”
“账上没有。”
王立抬眼。
“账上没有,不等于没人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钱三马上接道。
“我下回回去再问。”
“你不许自己去问。”
钱三愣了愣。
“立哥,我是主簿。”
“主簿不是探子。”
王立把一封信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封信带回去,交给仓房典吏。他识字,也在辰溪待了三十年,知道哪些人值得信。让他帮你留心近半年有没有外地口音的人,在城里买铺面、租仓房。”
钱三捧起信,连忙塞进怀里。
“你自己不要去查。”
王立盯着他。
“有人问,就说你只管粮册。收到消息以后,记下来,等下次来沅陵一并带来。”
“那要是没人替我传消息呢?”
“那就慢慢等。”
“要是对方逼着问信呢?”
“把信烧了。”
钱三脸色变了。
“烧了?”
“人比信要紧。”
钱三低头摸了摸怀里的信,没有立刻应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我会尽量护住它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钱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钱三把信按紧。
“真到了护不住的时候,我先保命。”
钱大牛听说弟弟来了,白日里特意从南门外赶回县衙。
兄弟俩蹲在后院墙根下说了半个时辰,钱大牛临走时塞给钱三一包干肉。
“辰溪的饭太难吃了。”
钱三一边嚼,一边含糊地说。
钱大牛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。
“你是去当官的,不是去吃饭的。”
“当官也得吃饭。”
“那就自己买。”
“俸禄还没发。”
钱大牛的手停在半空,过了一会儿,解下身上的钱袋。
钱三赶紧按住他的手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拿着。”
“你在南门外扛草料,也不比我宽裕。”
“我还能扛,你拿着。”
钱三没再推,接过钱袋时,眼圈又红了。
钱大牛把脸转开。
“在辰溪待不住了,就跟王公子说,别自己扛。”
“我能扛。”
“扛不住不丢人,扛坏了身体才丢人。”
钱三使劲点头,腮帮子还鼓着,模样和当年在读书局里没有什么两样。
临走前一夜,王立把钱三叫到后堂。
“回去以后,辰溪县令若再提调任,你怎么答?”
“说等知府公文。”
“若孙贵请你吃酒?”
“说我不会喝。”
“他若说只是吃饭?”
“说我吃过了。”
王立抬了抬眼。
“你倒学会推了。”
钱三嘿嘿一笑,见王立抬眼,又赶紧把笑收了。
“立哥,你一个人在这里小心。”
王立靠在椅背上,嗤了一声。
“你先管好自己。”
钱三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栓,还是回过头来。
“要是我查到仓房里真有外地人租住呢?”
“不要碰,不要问,不要让人看出你在意。”
“记下来?”
“记下来。”
“带回来?”
“带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