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房里没了动静,李庸吐出的那句话,却还沉沉压在后堂。
王立出来后没有立刻回书房,只站在院中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晨风擦过墙角,檐下的旧灯跟着摇了几下。
灯油快见底了,灯芯烧得发焦,冷不丁爆出一声轻响。
方惟站在他身后,等了片刻。
“现在动城南第七户吗?”
“不能动。”
“李庸已经指到那里了。”
“他指的是有人把文书交给了那里的人。”
王立这才转过身。
“我手上只有半截供词,还有十二张旧状纸。”
“那户人家里住着老妇人和一个跛脚男子,周四也有同样的脚伤,可相像归相像,拿不上公堂。”
方惟没接话,目光越过他,也落在刑房门上。
“若他真是周四,等下去会不会跑?”
“正因为盯住了,才不能惊动。”
“人都盯住了,拿下还怕什么?”
“我怕他身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王立转头瞧了一眼刑房。
“方克己最后那份原件,若真在他手里,抓人容易,把东西留下却难。”
“他若察觉有人盯梢,转手把文书塞给旁人,咱们连该追谁都不知道。”
方惟捻了捻袖口,没有反驳。
王立隔了片刻才继续。
“还有一层。”
“周四若真是孙伯龄的人,拿了他,便等于告诉京城,沅陵已经查到吏部头上。”
“没有铁证,我不能让他知道自己露了底。”
“那就这么放着?”
“盯住,围住,等他自己沉不住气。”
方惟抬眼,重新打量了他一遍。
“从今日起,谁都不许碰城南第七户。”
“进出时辰,手里拿过什么,往哪边走,全记下来。”
“他不动,咱们便陪他耗着。”
“他只要迈出一步,去处、接头人,还有手里的东西,一个都别漏。”
王立说完,叫来了钱大牛、马六和阿福。
钱大牛一脚跨进院子,衣角上还沾着灰。
“大人,要去码头拿人?”
“你从今日起不去码头。”
钱大牛那只脚还没站稳,先抬起了头。
“那我去哪儿?”
“南门外草料铺。”
“找掌柜说你是来帮工的,白日挑草料,夜里住在铺子后屋,替我盯着城南方向出城的人和车。”
“盯什么?”
“骡车。”
“尤其是夜里装得过重、车轮压痕太深的。”
“看车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,车上有没有油布和木箱。”
“记着,只看,不拦,也别问。”
钱大牛把肩膀上的灰拍了两下,半晌才问:“要是看见熟人呢?”
“熟人也当不认识。”
“要是有人认出我?”
“那便说你在草料铺扛活,钱是我给的,活是我安排的。”
“有人问得细,你就嫌他多管闲事。”
钱大牛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……我会。”
王立瞥他一眼。
“你会哪样?”
“嫌人多管闲事。”
阿福没忍住,噗地笑出半声,又赶紧低头去翻怀里的册子。
王立没理他,转向方惟。
“你去信义当附近租一间小屋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白天摆个修补摊。”
“鞋底、箱角、车篷,能补的都接。”
“每天数清进出信义当的人,有没有带东西,进去时手里拿着什么,出来时又少了什么。”
方惟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若有人问我从哪儿来?”
“外地来的修补匠,手艺一般,胜在价钱便宜,家里还有人要养。”
“这话听着不像假的。”
“假的才容易露馅。”
王立扫过他那件洗得发旧的衣袍。
“你本来就没几文钱,别装阔。”
方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大人倒了解我。”
“本官养你这么久,连你一天吃几个馒头都知道。”
“那租屋的钱呢?”
王立连停都没停。
“记在查案用度里。”
阿福刚压下去的笑没了。
“大人,县衙现银不多了。”
“那就从张家修路银里先垫。”
阿福翻账册的手立刻停下。
“那是修路的钱。”
“修路要修,查案也要走路。”
“你若觉得不妥,就把账写清楚,免得日后有人说,本官连两间破屋都住不起。”
阿福把账册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小的也就提醒一句……”
“提醒完了就去办。”
最后轮到马六。
王立从桌上翻出一册旧记录,递了过去。
“把码头第四号泊位的值夜记录拿来。”
“从今晚开始,添一栏。”
马六接住册子,先翻了两页。
“添什么?”
“深夜靠船,记船型、船上人数和靠泊时辰。”
“有没有卸货,也要写。”
“若没有卸货,或者只停一刻钟便走,一样记清楚。”
马六合上册子,迟疑了片刻。
“若税课司的人不让记呢?”
“告诉他们,这是本官吩咐的。”
“若他们说……税课司自有规矩?”
王立从他手里抽回册子,翻到空白处,指尖在纸上点了点。
“让他说得慢些,你一字不漏写在记录旁边,再请他按上手印,来见我。”
马六喉头动了动,重新把册子接回去。
“小的明白了。”
三人各自离开后,方惟却还站在原处。
“你让钱大牛去南门,马六守码头,自己却要去见吴娘子。”
“这条线若真牵着人命,吴娘子也可能被盯着。”
“所以我只问几句话。”
“你已经知道她丈夫死得蹊跷。”
王立伸手扶正桌角那只歪斜的笔架,扶了一次,松手后又歪了。
“知道是一回事,拿到证据是另一回事,中间还隔着一条河。”
他索性把笔架挪到一旁。
“我不能为了问一句话,把她推到河边。”
午后,王立到了码头。
吴娘子还坐在米糕摊后,锅里冒着热气,摊角那块旧布被江风吹得不停掀动。
见他过来,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大人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路过,买两块米糕。”
“还是两块?”
“本官饭量小,吃多了怕你赔本。”
吴娘子忙拿油纸包好。
王立递过铜钱,像是随口问起:“你家男人走了以后,码头上还有没有人欺负你?”
吴娘子的手悬在铜钱上方,停了片刻,才把钱接过去。
“赵二被大人罚了以后,好多了。”
“以前呢?”
“以前每个月都有人来收钱,三十文。”
“你也交?”
“不交还能怎样?”
“他们说是码头规矩,谁家的摊子都要交。”
“如今没人来了?”
“没人来了。”
吴娘子低头反复捻着油纸,薄薄一层纸,被她揉出了褶。
王立咬了一口米糕,嚼完才问:“你家男人走的那天晚上,在家吗?”
吴娘子抬起脸,手里的油纸没再动。
“大人,您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你若不想说,就当本官没问。”
“他……”
两个脚夫从摊前过去,其中一个偏头瞧了她一眼,她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。
直到两人走远,吴娘子才重新开口。
“那天晚上,他说码头上有事,要出去一趟。”
“我等到半夜,他也没回来。”
“第二日,有人来告诉我,说他喝醉了,掉进河里。”
王立没有追问来报信的人是谁,也没有问她为何没去认尸。
吴娘子垂着头,嘴唇抿得发紧,像是打定主意不再往下说。
王立起身,将剩下那块米糕收进袖中。
“今日就到这里。”
“大人。”
他已经转过身,听见这一声,又停下脚步。
吴娘子背对着码头,两手攥着围裙。
“我男人不喝酒。”
王立没有催她。
“他这辈子都不沾酒。”
她用手背蹭过眼角。
“过年时,旁人把酒送到嘴边,他都只肯喝茶。”
“大人,您若是想查……那便查吧。”
“只是别让人知道,这话是我说的。”
“没人会知道。”
“可他们总能知道。”
“因为以前总有人把县衙里的话往外递。”
王立望着她。
“从今日起,你若再遇到收钱、威胁,直接到县衙找陶守成。”
“拿不到收据,不许交钱。”
“有人拦你,就报本官的名字。”
吴娘子怔了片刻。
“报了您的名字,他们会更记恨您。”
“他们记恨本官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王立转身离开,没有再回头。
回到后堂,他让阿福取来关系图,在码头老吴四字旁边添了一行。
吴老实,不饮酒,官方死因为醉酒落水。
写完后,他又将那张炭显血书压在旁边,与李庸暗格中那张写着前知县冤的状纸并列放好。
方惟站在桌边。
“吴娘子的话能入案吗?”
“暂时不能。”
“她只能证明吴老实不饮酒,证明不了是谁杀了他。”
“可两条人命,都牵到第四号泊位。”
王立拿起笔,在纸上画出一道线,将两个名字连在一处。
“方克己查到了那里,随后死了。”
“吴老实多半看见过什么,也死了。”
“李庸夹在中间,只能替那些人把递进县衙的嘴一张张堵住。”
方惟的视线顺着那道线往下移。
“同一个秘密。”
“同一个方向。”
傍晚,阿福拿着一封公函匆匆进来,跨门槛时险些绊了一脚。
“大人,辰溪来的。”
王立接过公函,拆开看完,又把纸翻回开头,重新读了一遍。
方惟从桌边直起身。
“钱三的信?”
“不是。”
王立将公函递给他。
辰溪县令措辞客气,说主簿钱三公务一向勤谨,近来却似有精力不济之状,建议回乡休整,或另行换岗。
方惟读到最后,鼻间挤出一声冷笑。
“他倒是体贴。”
“钱三刚查完七块田,这边便说他累了。”
“要不要立刻让钱三带东西走?”
“先不能动他。”
王立将公函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好。
“他若突然离开,辰溪那边便知道我们已经看出问题。”
阿福抱着账册凑近一步。
“那怎么办?”
王立从纸匣中抽出一张空白公文纸,铺平。
“给钱三再写一封。”
“辰溪县令的公函,由沅陵县衙回复即可,叫他不必理会。”
“随后以辰州府公务交接核查为由,正式行文,请辰溪主簿来沅陵协助核对跨县粮税。”
方惟盯着逐渐落到纸上的字。
“你这是跟辰溪县令公开抢人?”
“抢什么人,我只是替他挡一道。”
“他要调走钱三,你要借调钱三,都是知县公文。”
“两份文书最后都会送到辰州府知府手里。”
王立蘸过印泥,拇指在印盒边缘擦去多余的红泥。
“一边要调走主簿,一边要借主簿查账。”
“两份公文摆到知府案头,他总得掂量掂量,哪一份当真是公务,哪一份急得过了头。”
方惟沉默片刻。
“你还想让辰溪县令知道,钱三背后不只他一个人。”
王立没有回答。
县衙大印落在纸上,闷闷一响。
“钱三是我的人。”
他合上印泥盒,抬眼迎住方惟的视线。
“谁想动他,得先问过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