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限一落下,刑房反倒安静得不像话。
第一日从早到晚,李庸照旧坐在案后收状。
谁递状子,他便低头写收讫。
谁问旧案,他也只说按例排着。
阿福在廊下晃了好几趟,越看越憋不住。
“公子,他是不是装没听见?”
王立头也没抬:“公文送到他手里,方惟亲眼看他签收。他要装聋,先把自己的手砍了。”
阿福噎了一下:“小的就是觉得,他太稳了。”
“稳给你看的。”王立翻着案上的旧纸,“他若当场跳起来,反倒省事。”
方惟靠在门边,淡淡道:“刑房今日收了五份状纸,李庸没有拦,也没有往外递东西。”
阿福皱眉:“那岂不是白守一天?”
王立看他一眼:“你守一天门就喊白守?李庸在刑房坐了这么多年,靠的就是让别人以为无事发生。”
阿福闭了嘴,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:“那明日呢?”
“明日还守。”
第二日上午,方惟从刑房外经过时,脚步只停了半息。
刑房门半开,李庸正低头整理案上的状纸。
靠墙那只旧柜子却换了锁。
旧锁颜色发暗,边上还有一道裂口,方惟从前见过不止一次。
今日挂在柜门上的,是一把新铜锁,锁面锃亮,连锁舌都没有沾上半点灰。
方惟没有看第二眼,只弯腰扶了扶靴面,便从廊下走开。
回到后堂时,王立正让阿福把一叠新纸压平。
阿福抬头问:“有动静?”
方惟道:“刑房旧案柜换锁了。”
阿福眼睛一亮:“他动了?”
“动了柜子。”方惟道,“那柜子平时放旧案登记册。他没开给我看,我也没凑近。”
王立放下笔:“新锁?”
“新铜锁。”
“好。”王立道,“他开始怕旧东西被人碰了。”
阿福忙道:“那要不要趁夜把锁撬了?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你撬?”
阿福脖子一缩:“小的不会。”
“不会还说得这么顺嘴。”王立拿起镇纸压住纸角,“刑房是县衙公房,锁是李庸亲手换的。他若想藏,就会以为藏在那里最稳。先让他稳。”
方惟点头:“傍晚我再去城南看看。”
王立看向他:“换衣服,别走上一回的路。”
“知道。”
阿福忍不住道:“你们都去盯人,就小的守门?”
王立道:“你守不住?”
“守得住。”阿福不服气地挺了挺背,“小的就是觉得,每回好事都轮不到我。”
王立冷笑:“好事?你若觉得跟着李庸钻巷子是好事,今晚让你去。”
阿福立刻低头整理纸:“小的守门也挺好。”
傍晚风里带着柴灰味。
方惟换了一身粗布短衣,肩上挑着两捆柴,蹲在槐树巷口的墙根边。
巷子里来往的人不多,晾衣绳上滴下的水把石板打得发亮。
第七户黑门关着,门环擦得干净,门缝下没有灰。
他等了近半个时辰,才看见李庸从巷子深处出来。
李庸没有穿书吏常服,外头罩了件旧青衫,头低着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。
包袱方方正正,被他两臂夹得很紧,走路时衣袖压在上头,不让包角露出来。
方惟低头拨了拨柴绳,听见旁边卖针线的老妇嘀咕:“送柴的,买不买针?”
他回了一句:“家里婆娘针多,用不着。”
李庸从巷口过去,连头都没回,径直拐进小路。
方惟没有跟太近,只隔着两户人家的墙影慢慢走。
李庸避开大街,绕过城隍庙后墙,从县衙侧门回了刑房。
天色暗下来时,方惟进后堂,衣上还沾着柴屑。
王立正翻赵怀安新寄来的进出册空页,纸页白净,边角裁得整齐。
听完方惟的话,他把笔搁下。
“他把东西从城南搬回了刑房。”
方惟道:“像是准备交差。”
王立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也可能筛过了。能交的带回来,不能交的留在城南,或者已经换了地方。”
阿福急道:“那包袱里要是真东西,咱们就这么看他抱回去了?”
王立看他:“你拦下他,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”阿福卡住。
王立替他说下去:“说本官怀疑你怀里有方知县旧文书,把包袱打开?他若打开,里面放几本旧登记册,你怎么办?”
阿福憋红了脸:“那也不能让他耍花样。”
“他不耍花样,我怎么知道花样藏在哪。”王立把进出册空页合上,“明日是第三天。他交东西时,方惟在签押房守着。看他的脸,看他的手,看他签名时手抖不抖。”
方惟应了一声。
王立又看向阿福:“你清点目录,一份一份数,不许漏。”
阿福立刻道:“小的会数。”
“会数就好。”王立道,“别一边数一边骂人。”
阿福小声嘀咕:“那得看他欠不欠骂。”
第三日辰时刚过,李庸来了。
他抱着一摞文书,外头用旧布扎着,进门后规规矩矩行礼,把东西放在签押房桌上。
“回大人,方知县生前草稿、批示底稿,凡刑房留存处,下吏都已整理在此。”
王立坐在案后,没有伸手翻。
“阿福,清点。”
阿福上前拆开旧布,一份一份摊开,嘴里压着声数:“一,二,三……二十七……三十九……四十三。”
他抬头:“公子,一共四十三份。”
王立问:“月份?”
阿福照着目录翻:“到任头一个月有八份,第二月九份,第三月十份,第四月七份,第五月五份……”
他顿住,抬眼看李庸。
王立道:“说。”
“第六月,四份。”
李庸低着头:“方知县最后一个月身体不好,写的东西就少了。”
王立看着那四份文书:“哪天开始不好?”
李庸停了一下:“具体日子记不太清了,大约是那个月初七八的样子。”
“初七就不舒服。”王立拿起一份常规告示,语气平平,“二十三日深夜还去东码头看红布货船。李庸,你们沅陵养病的规矩,倒比京城新鲜。”
李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,嘴唇动了动:“大人,下吏不知方知县二十三日去了何处。”
“我说他去了,你说你不知。”王立抬眼,“这话可以。接着说,方知县死前最后十天,有没有在刑房留过手书、便条,或者口头交代?”
“没有。”李庸喉间滚了一下,“方知县最后几日都在后堂养病,没来过公堂。”
“他死的那天晚上,谁最后见过他?”
李庸摇头:“下吏不知道。当时下吏值完夜就回家了。”
阿福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你什么都不知道,收拾东西倒挺会收拾。”
李庸看了他一眼,又很快垂下:“下吏只是奉命办差。”
王立没有斥阿福,只把那摞文书移到自己面前,逐份翻看。
前五个月的文书,与旧档房里残存的能对上。
第六个月的四份,前三份正是催粮、集市、城隍庙修缮。
第四份,是一张空白签押纸。
纸上盖着方克己的知县印,红印仍在,正文处却干干净净,一个字也没有。
王立拿起那张纸,看了许久。
“盖了印,没写字。”他抬头,“这是什么?”
李庸脸色已经白透:“回大人,这是方知县死后,清理案头时发现的。可能是方知县准备写什么,没来得及写。”
“盖印在前,正文在后?”王立问。
李庸低声道:“有时大人急用文书,会先盖印备用。”
王立看着他:“你倒替知县安排得周到。”
李庸额角渗出冷汗,却不敢抬手去擦。
王立把那张纸翻过来,又对着窗光照了照。
纸面上有些极浅的痕,若不迎光,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没有多说,只把纸单独夹进一册空页里。
“方惟,收好全部文书。”
方惟上前接过,李庸的目光跟着那张空白纸动了一下,很快又收回去。
王立道:“你交的东西,我收下了。”
李庸如蒙大赦,行礼后转身要走。
“李庸。”
他的背僵住。
王立问:“方知县的知县印,后来交给了谁?”
李庸背对着案桌,声音比方才更慢:“交给了来接任的代理知县。”
“代理知县是谁?”
“辰州府派来的典史,姓马,待了三个月便走了。”
“马典史走的时候,大印移交给谁?”
李庸的肩微微沉了一下:“移交给吕县丞暂管。然后……就等到了大人。”
王立看了他片刻:“下去。”
李庸走后,阿福立刻关上门,压着嗓子道:“公子,那张空纸有问题?”
王立没答,取出一截小炭条,把那张空白签押纸铺平。
方惟站到桌边:“有压痕?”
“试试。”
王立捏着炭条,斜斜地、轻轻地,从纸面擦过去。
炭粉落在浅痕里,断断续续显出几处笔画。
阿福屏住呼吸,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粉摩擦纸张的微响。
几遍之后,纸上露出几个能辨认的字。
码头第四号。
不止盐。
方惟的手按在桌沿上,指节绷紧。
王立把那张纸慢慢收起,夹回空页,锁进柜中。
“方克己查到的东西,不止私盐。他死前正在写一份什么,被人拿走了。留下的只有这张垫纸上的压痕。而收拾这些东西的人,就是李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