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早堂,六房书吏来得比往常齐。
王立坐在公案后,案上没有摆卷宗,只压着一张新写的告示。
吕正明站在侧边,眼皮半垂,像是没睡醒。
户房张茂林坐在第二排,袖口收得很紧,右手搭在膝上。
王立扫了一眼堂下,道:“今日起,县衙所有工程采买、物料支出,主管书吏签押之后,须送到本官这里复核。没有本官签押的,一律不得入册。”
堂下几个人同时抬头。
工房杨老头脸色发灰,头低得更深。
刑房李庸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很快又低头。
张茂林右手在膝盖上攥住,片刻后松开,又慢慢攥住。
王立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,继续道:“石料多少担,木料多少根,工匠多少人,银钱从哪里出,交到谁手里,都要写清楚。谁嫌麻烦,可以递辞呈。”
有个书吏小声道:“大人,这样一来,怕是耽误公事。”
王立看向他:“你哪房的?”
那人缩了缩脖子:“礼房。”
“礼房管工程支出?”
“不管。”
“不管你插什么嘴?”王立把告示往前一推,“县衙规矩,不是给你们挑顺手的。以前怎么做,本官不问。从今日起,谁再拿惯例搪塞,就把他连同惯例一起抬到公堂上问。”
堂下没人再出声。
吕正明抬眼看了王立一下,又垂下去。
散堂后,书吏们走得很快。
杨老头走到门槛时脚下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,旁边没人扶他。
他扶着门框站稳,回头看了一眼张茂林,又匆匆走了。
张茂林没有动。
他坐到院中只剩扫地的杂役,才慢慢起身,走到后堂门口。
阿福正端着茶出来,见他过来,立刻横了一步。
“张书吏找大人有事?”
张茂林堆出笑: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想跟大人请教一下新规的细处。往后户房也好照办,免得出错。”
阿福盯着他:“早堂上大人说得还不够细?”
张茂林笑得更低:“阿福兄弟,公事上头,总不好只听一遍。”
阿福哼了一声,转身进去。
不多时,他出来道:“大人让你进去。”
张茂林进门先行礼:“下官见过大人。”
王立靠在椅背上,手边放着茶盏,没叫他坐。
张茂林等了片刻,只好自己开口:“大人,以后所有支出都要您亲自过目、亲自签押,是不是太劳烦大人了?县中事杂,若小事也送来,怕耽误大人办案。”
王立没接这话,反问道:“张书吏,去年东门修渠那笔账,报了五十两,你记得吧?”
张茂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很快又圆回来:“记得。去年渠料贵,工价也涨了些,路又难走,运费高。”
王立拉开抽屉,取出一沓旧纸,从中抽出一页,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工房留下的底稿。石料实际采购价、运费、工匠日薪,都在上头。和户房入册的数,差了二十二两。”
张茂林低头看着那页纸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他嘴唇动了动:“大人,这纸……这纸从何处来?”
王立道:“你先看数。”
张茂林的喉结滚了滚:“工房底稿也未必准。下面采买的人有时图省事,写得乱,户房入册要按规矩重核。”
“重核出二十二两?”
“去年确实难。”张茂林声音发干,“那阵子雨多,水渠塌得厉害,临时加了工,账面上……”
王立抬手打断他:“张茂林,我没说这二十二两一定是你拿了。”
张茂林顿住。
王立看着他:“可这笔账从你手里过,你签了押,入了册,报到前任知县案上。你是经手人。”
张茂林额头冒汗,袖子里的手不住发抖:“大人,县里一直都是这样办。工房报数,户房合账,最后呈给知县。下官不过照着惯例走。”
“我不管惯例。”王立把那页纸又往前推了半寸,“我管数字对不上。”
张茂林看着那张纸,半晌没说话。
阿福站在门边,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:“二十二两银子,够多少人吃一年了。你一句惯例,就想过去?”
张茂林脸上挂不住:“阿福兄弟,衙门公事,你……”
王立看了阿福一眼:“出去。”
阿福憋得脸发红,却还是退到门外,临走前重重看了张茂林一眼。
屋里只剩王立和张茂林。
王立道:“你不用在我面前装糊涂。工房报数,户房入册,中间谁添了数,谁签了字,谁分了银子,总有人知道。”
张茂林背脊弯下去:“大人,下官在户房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若真有错,也是前头留下的旧规矩。大人初到沅陵,何苦把旧人都逼到墙角?”
王立笑了一声:“你这话说得讲究。旧人不能逼,旧账不能查,旧规矩不能改,那本官来沅陵做什么,给你们看门?”
张茂林不敢接。
王立把底稿收回,重新压好:“你回去想想。这沓纸我留着,暂时不报辰州府。”
张茂林猛地抬头。
王立道:“别高兴太早。从今日起,户房每一笔入账,我都会亲自核。再有对不上的数,我就不在后堂问你了。”
他抬手点了点外头。
“公堂上问。”
张茂林的礼行得歪歪斜斜,退到门槛时险些撞上门框。
阿福等他走远,才进来道:“公子,就这么放他走?”
“不放他走,等他在这儿哭给你看?”王立把底稿锁进匣子,“他现在怕的不是我,是他背后的人。”
“那他会去找谁?”
王立没答。
不到一炷香,方惟从后院绕进来,衣摆上沾着墙根草屑。
“他出了县衙,没回户房,直奔张记盐铺那条巷子去了。”
阿福一拍桌角:“还真去了!”
王立道:“意料之中。他被挑穿了旧账,第一件事不是回户房补窟窿,而是去找张家。你说,他是张家的人,还是被张家养熟的人?”
方惟想了想:“被养熟的。真正的自己人不会这么慌。”
王立点头:“慌才好。慌了的人容易犯错,犯了错,才能往下拆。”
阿福听得牙痒:“张家这手伸得够长,工房、户房、码头、盐铺,哪儿都有他们。”
王立看他:“所以才不能只砍一根手指。砍完一根,他们换一根,百姓还得挨掐。”
午后,钱大牛从码头回来,肩上缠着粗布,汗把布边浸得发黑。
他进门先灌了半碗凉茶,才道:“大人,阿胜不见了。”
方惟抬头:“福兴酒馆?”
“没见人。后院也没人说他在。码头上几个脚夫也说今日没瞧见他。”钱大牛抹了把嘴,“赵四那边我也绕了一圈,他摊前倒没事,就是他婆娘一直往街口看。”
阿福急了:“人跑了?”
王立道:“跑不跑,还得看他往哪儿去。”
钱大牛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一个老脚夫跟我说,上个月底,有个人在码头问过张记盐铺。”
王立手里的笔停住:“什么人?”
“不是本地的。说话带北边口音,衣裳不脏,鞋也干净,不像跑船的商贩。”钱大牛想了想,“老脚夫说,那人瞧着像读过书的,问张记盐铺是谁家的,又问码头上盐货是不是都走张记。”
方惟皱眉:“只问这两句?”
“问完就走了,再没来过。”钱大牛道,“老脚夫也是今天听我打听外地脚夫,才想起来。他说那人不做活,也不买货,站在雨棚下看了半天。”
王立立刻问:“上个月底是哪一天?”
钱大牛苦着脸:“这我哪记得住。老脚夫说,那天刚下过雨,路上泥多,盐包都不好落脚。”
方惟从怀里取出小册翻了翻:“上月二十七,沅陵下了一整日雨。第二天路还没干。”
王立在纸上写下二十七日,又把周四三次夜间接货的日子列在旁边。
阿福凑过来,看得眼睛发直。
“这日子夹在第二次和第三次接货中间。”
方惟声音低了些:“有人在替周四提前踩点?”
王立摇头:“未必是替周四。也可能是替周四上头的人,来看看沅陵码头如今是什么样。”
钱大牛小声道:“那人还会来?”
王立把纸折起,放进锁柜:“这种人不会只看码头。若我是他,看完码头,下一步就该看县衙。”
阿福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:“那告示还得守?”
“守。”王立道,“眼睛放亮些。谁来看告示,看多久,看完往哪儿走,都记住。”
入夜后,后堂灯没熄。
王立把方惟叫来,让他将手头所有记录铺开。
方惟搬来一张大纸,从沅陵码头开始画,张记盐铺、赵二、阿胜、福兴酒馆、税课司、夜船、红布盐袋、信义当、周四,一条条线拖出来,又连到方克己那份旧公文。
阿福站在旁边帮着压纸,嘴里忍不住道:“这张纸要是让张家看见,怕是睡不着了。”
王立道:“你先别让自己睡着。”
方惟没理他们,继续往下写。
吕正明、工房虚报、户房张茂林,旁边又添上辰溪张家、钱三抄来的外地田产、孙贵牙行。
最后,他把沅陵信义当和辰溪田产之间用一条线连住,在旁边写下几个字。
外地户主身份套路。
笔尖停下时,纸面已经密密麻麻。
方惟退后一步,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这张图还缺一块。”
王立抬眼。
方惟指着码头、旧公文和方克己之间空出来的地方:“这里。”
王立看着那片空白,半晌才道:“缺的那块叫方克己。他死之前查到了什么,我们还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