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盐铺。钱全是盐铺走的账。每个月初一,从柜上领。”
赵二的话落下,阿福手里的笔没有停,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,才将供词转过来。
“按手印。”
赵二抬头看着那张纸,脸色比方才更难看。
“大人,小人只是说他们领过钱,没说那些事都是张家让他们做的。”
“本官也没说那些事都是张家让他们做的。”
王立拿起供词,吹了吹纸上的湿墨。
“本官只记你亲口说的。你要是想改口,等墨干了再改。”
赵二咬着牙:“大人这是逼供。”
“你身上还有杖伤,本官让你站着说话了吗?”
赵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衙役架住的胳膊,没能接上话。
王立将供词递给阿福:“让他按手印。”
阿福走到赵二面前,拿出印泥。
赵二迟迟不肯伸手,门外几个衙役已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他扫了一眼公堂,又回头看向大门外,目光在门槛和长街之间来回找了两次。
外面只有几个看热闹的百姓,连张家那两个守门的壮汉都不见了。
赵二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把拇指按在了供词上。
“押回牢房。”
王立收起供词。
“新案未结,按累犯收押,不得交银释放,不得由亲属领回。”
赵二脸色骤变:“大人,我已经受过四十杖!”
“那四十杖是上一桩案子的价钱。”王立抬眼,“你现在欠的是新账。”
“我身上有伤,牢里没人照料……”
“县衙会让人给你送药。”王立顿了顿,“至于饭,你要是还吃得下,就说明暂时死不了。”
“王大人!”
赵二被衙役拖出公堂,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。
他望着外面空荡荡的长街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孙管事不会不管我。”
王立翻开下一张案纸,连头也没抬。
“那就让他来见本官。”
赵二被押走,公堂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阿福收好供词,问道:“大人,真要把他关到案子结了?”
“他刚才还指望有人来救。”王立将两份供词摊开,“没人来,说明张家也在等他闭嘴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拿人。”
王立提笔,趁着供词上的墨迹未干,连写三道拘捕令。
第一道,拿黑五归案。
第二道,拿刘四归案。
第三道,拿阿胜归案。
写完最后一个名字,他把笔搁下。
“方惟。”
方惟从堂后走出来:“黑五在码头东边的杂货铺后院,刘四住南门外的客栈。阿胜这几天没在码头露面,福兴酒馆也没人见过他。”
“黑五和刘四,你带四个衙役去拿。阿胜先不追空处,找不到人就回来。”
方惟皱眉:“若他已经跑了呢?”
“那就把海捕文书贴到衙门口。”王立抽出第三道拘捕令,“画像照旧,姓名、罪名和悬赏写清楚。张家要是藏着他,也让他们先看看自己藏的是人,还是一张催命的公文。”
方惟接过拘捕令,转身便走。
阿福看着他的背影,小声道:“大人,四个人去拿两个,会不会少了些?”
“你觉得该带多少?”
“至少八个。”
“那你去补四个?”
阿福立刻闭上嘴,拿起案上的供词:“小的去把案卷再抄一份。”
不到一个时辰,方惟便回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押人的衙役,另两个衙役空着手,脸上都带着尘土。
黑五被反剪双手押进来,头发乱成一团,脚上还沾着干草。
他一进门便喊:“大人,小的冤枉!小的昨晚一直睡觉,什么都没干!”
“你昨晚睡在杂货铺后院,谁能证明?”
“掌柜能证明!”
“掌柜说你睡觉,能证明你去年没有收场子费吗?”
黑五张着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王立看向方惟:“刘四呢?”
方惟将一张客栈退房单放在案上:“刘四三天前退了房。掌柜说他只带了一个包袱,往南门外走。我又问了草料铺和路边摊,有个卖馒头的记得,见过一个长得像刘四的人搭骡车出城。”
“往哪边?”
“溆浦方向。”
王立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下,随后拿起那张退房单。
“骡车是什么时候出的城?”
“昨日清早。”
“车上还有谁?”
“卖馒头的只看见刘四,没敢靠近。”
王立将退房单压在案角:“先记下来。刘四在拘捕令下达前已经离开,是否有人提前通风报信,稍后再查。”
方惟看了黑五一眼:“先审他?”
“押上来。”
黑五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:“大人,小的真的冤枉,赵二做的事,跟小的没关系。”
“本官还没问,你倒先替赵二撇清了。”
“小的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去年九月十四日,东码头,修橹匠陈老汉,三百文木料钱。”
王立翻开记录。
“他说是你踢翻了木料,又从他腰间扯走钱袋。你去过没有?”
黑五的喉结滚了滚:“去过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收场子费。”
“谁让你去的?”
“没人让,小的自己……”
王立抬起眼:“你想清楚再说。赵二的供词已经落了手印。”
黑五的脸色顿时变了。
他低头看着地砖,过了片刻,才挤出一句:“是赵二叫我去的。他说那老头欠了场子费,让我去收。我收完就走,没打他。”
“陈老汉说你把木料踢翻,还从他腰上扯了钱袋。”
“他那是胡说。”
“他为什么单独胡说你?”
“他……他年纪大,记错了。”
“那你腰间有没有扯过他的钱袋?”
黑五缩了缩脖子:“我只是拿钱,没打人。”
“你没打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陈老汉说你把他的木料踢翻了。”
“那是他不给钱,我吓唬他。”
“你还踢了他一脚。”
“他自己绊倒的。”
王立看向阿福:“记下。”
黑五急了:“大人,我说的是……”
“你说的是你收了钱,踢翻了木料,踢了人,还说是吓唬。”
王立把案卷推到他面前。
“剩下的,让陈老汉到堂上跟你说。”
黑五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王立又问:“每个月初一,谁给你发钱?”
黑五不吭声。
“赵二说,是孙管事安排,每人每月三两,钱从张记盐铺柜上领。”
黑五脸上的肉抖了两下。
“是辛苦钱。”
“收场子费的辛苦钱?”
“看码头,总得有人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有没有闹事的。”
“谁规定商贩要交钱?”
黑五闭上嘴,手指在地上挪了挪,终于低声道:“孙管事。”
王立示意阿福继续写:“说完整。”
“孙管事让赵二安排人,谁的活都干。收钱、赶人、抢货,都是为了不让码头乱。”
“踢断人的腿,也叫不让码头乱?”
黑五不敢抬头。
王立把赵二和黑五的供词并排放在案上,等墨迹彻底干透,才盖上自己的押印。
“一份供词可以说是记错,两份供词对上,就不是一句记错能糊弄过去的。”
午时刚过,孙管事来了。
他进县衙时脸色发沉,给阿福行礼也只弯了一半腰。
“烦请通报王大人,小的有要事求见。”
阿福站在门边看他:“大人正在用饭。”
“那小的在这里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孙管事盯了他一眼:“等大人用完。”
阿福转身进去通报,片刻后出来。
“大人说,先等着。”
孙管事站在门房外,一直等了大半个时辰。
等到被叫进后堂时,他额角已经出了汗。
“王大人。”他拱手,“赵二和黑五犯了事,该怎么罚,是大人的事。可张记盐铺是正经做生意的,跟他们的事没有关系。”
王立没有接话,只翻开赵二的供词,将其中一段念了出来。
“孙管事安排的,每个月三两银子,谁的活都干。钱全是盐铺走的账,每个月初一,从柜上领。”
他念完,将供词推到孙管事面前。
“赵二说你每月发月银,黑五也说是你安排。两人的话对上了。你怎么说?”
孙管事拿起供词,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:“他们是帮盐铺看场子的,给些工钱很正常。”
“工钱?”
“辛苦费。”
“辛苦费包括殴打商贩、抢夺货物、收保护费,还包括把人的腿踢断?”
孙管事张了张嘴,没能说出话。
王立靠在椅背上:“孙管事,你今日来,是张家让你来的,还是你自己来的?”
“是族公让小的来……”
话出口,他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不是,小的是自己来问问。”
“说漏了就别往回收。”
王立伸手点了点那两份供词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族公,从今日起,赵二、黑五、阿胜、刘四的案子,都是县衙公案。张记盐铺发月银,逃不了干系。”
孙管事的喉结动了动:“大人,盐铺三年流水账涉及商号生计,不能凭两名犯人的话就——”
“本官没说凭他们的话定你们的罪。”王立打断他,“本官要账,是因为你们自己把钱发给了打手。”
“若账册交不出来呢?”
“那就由县衙派人去取。”
孙管事的手慢慢垂下:“大人这是要抄张记盐铺?”
“你若把交账说成抄家,本官也不替你纠正。”
王立看着他。
“三年柜台流水、月初支出和经手人名册,明日送到县衙。少一页,本官就按毁证查。”
孙管事站了片刻,拱手告退。
他走出后堂时,背影比进来时更僵。
方惟从后门进来,正好看见他跨过门槛。
“他回去第一件事,”方惟说,“要么交账,要么烧账。”
“所以你今晚去一趟张记盐铺后门。”王立收起供词,“不用进去,只看有没有点火烧东西。”
方惟点头:“若真烧了呢?”
“记下起烟的时辰,找能作证的人。”
“只记时辰?”
“销毁证据跟证据本身一样有用。”王立抬头看他,“它能证明,张家知道账里有问题。”
方惟转身要走,王立又叫住他。
“别靠太近。”
方惟回头:“大人怕我被发现?”
“我是怕你被他们抓住后,还要本官拿钱赎人。”
“那就不用赎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王立将一枚铜钱弹到他面前。
“买两个馒头,别饿着肚子查案。”
方惟接住铜钱,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谢,只道:“若是看见有人搬东西出后门呢?”
“记人,记车,记方向。”王立说,“不要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