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没有立刻动李庸。
那张压出字痕的空白签押纸,已经被他锁进柜里。
方克己最后一份文书去了哪里?
城南槐树巷第七户住着什么人?
李庸究竟是自己截留,还是替旁人收拾尾巴?
这三件事,都没有答案。
现在把李庸按上公堂,除了逼出一句“下吏不知”,什么也得不到。
“公子,那张纸都写着‘码头第四号,不止盐’了,您还让李庸坐在刑房里收状?”
阿福站在案边,声音压得很低,语气却藏不住着急。
“他若趁这几日把东西再换个地方,咱们不是白看着他来回搬?”
王立抬眼:“你看见他搬了什么?”
“看见他抱了包袱。”
“包袱里是什么?”
阿福卡了一下:“那总得打开才知道。”
“你去打开。”
“我去?”
“你去刑房,把李庸的包袱抢过来。若里面是旧案册,你赔他一套新的。若里面是方克己的文书,你当场把他按住。”
王立顿了顿。
“若里面只有几件衣裳,你就把县衙的脸一起丢在地上。”
阿福的嘴慢慢闭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“那还是先不抢。”
“你终于会算账了。”
方惟站在窗边,开口道:“李庸既然把东西从槐树巷带回刑房,便是认为那里比外头稳。他急着交回来的,只会是能交的东西。真正要紧的,未必还在他手里。”
“所以才要让他继续坐着。”
王立起身,将官服换下,只穿了一件青布长衫。
“他以为我在等他交文书,那就让他以为。”
阿福看着他:“公子,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码头。”
“穿成这样?”
“本官去买米糕,难道还要敲锣打鼓?”
阿福背起布袋,里面装着纸笔,嘴里嘀咕:“您穿这身,倒真像个没考上的穷酸书生。”
王立看了他一眼:“你若再说一句,本官就让你穿官服背布袋。”
阿福立刻闭嘴,跟在他身后出了县衙。
东码头一早便忙了起来,脚夫扛着盐包从船上下来,摊贩挤在石阶两侧,吆喝声混着水腥味和柴火气,隔着老远便能听见。
王立没有直奔赵四的摊子,而是从东头一路走到西头,见什么买什么。
两块米糕,三根草绳,一小包炒豆。
他每次停留都不久,问的也是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“这鱼今日什么价?”
“米糕是自己蒸的?”
“这段石阶去年修过没有?”
阿福跟在旁边,手里的布袋越来越沉,忍不住道:“公子,咱们到底是查案,还是逛集?”
“你若觉得买东西浪费银子,把米糕退回去。”
阿福赶紧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:“小的没说。”
走到吴娘子的米糕摊前时,吴娘子正在掀锅盖,热气扑出来。
她抬头看见王立,手里的铲子一滑,差点掉进锅里。
“见过王大人。”她急忙低下头。
王立蹲到摊前:“两块米糕。”
“好,好。”
吴娘子用油纸包好递过去。
王立付了钱,自己掰下一小块,又把另一块递给阿福。
阿福愣了愣:“给小的?”
“你不是一路都在看?”
“那是小的怕您买多了。”
“少废话,吃。”
王立嚼了两口,问道:“你在这码头摆了多久?”
吴娘子垂着眼:“七八年了。”
“生意好做吗?”
她手里的铲子停在锅沿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不好做也得做。”
王立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张家的事,只把剩下的米糕放回油纸里。
“以后有什么事,来县衙门口找阿福就行。不用递状纸,说一声也行。”
吴娘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抿了抿,没有应声。
旁边修橹的老陈听到这话,站起来擦了擦手,犹豫片刻,还是走了过来。
“王大人,您那日判赵二的事,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了。”
王立看向他:“知道了,为什么没人来?”
老陈的声音低下去:“大伙不是不想说,是怕。赵二才打了四十杖,他手下的人还在。”
“你怕什么,说清楚。”
老陈往四周看了看,压着声音道:“前两年有个卖鱼的老曹,被张家的人打断了肋骨。他去衙门告状,状纸递进去就没音了。后来老曹又被打了一顿,腿也瘸了,现在搬走了。大伙都知道,告了也没用,反倒招报复。”
王立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你说的老曹,状纸递到了刑房,对不对?”
老陈愣了愣:“应该是。”
“刑房有个人叫李庸,你知道吗?”
老陈点头,眼神闪了一下。
王立没有追着问,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转身看向周围的摊贩。
“赵四的案子审了,赵二也罚了。”
码头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有人说打四十杖不够,本官告诉你们,四十杖不是结尾,是开头。后面还有账要算。”
王立的目光掠过那些低垂的脸。
“可算账得有证据。你们谁受过委屈,被谁勒索过,被抢过东西,被打过,只要说得出时间、地点、经过,就到县衙来说。”
有人悄悄抬头。
“不一定要递状纸,站在县衙门口告诉阿福也行。你们说了,我来查。”
阿福一听,立刻挺直了腰。
王立继续道:“查不到的,不算数。查到的,一定算。”
码头安静了几息。
吴娘子的手不再抖,老陈却仍站在原地,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像是在擦掉木屑,又像是在给自己找胆子。
“王大人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那我说一个。”
阿福赶紧打开布袋,取出纸笔,蹲在地上。
老陈道:“去年秋天,赵二手下的黑五,把我一个月的木料钱抢了,三百文。我记得日子,九月十四。”
阿福抬头:“地点呢?”
“东码头第三段石阶,卖鱼的老曹也在。”
“还有吗?”
旁边一个卖草鞋的跛脚汉子咬了咬牙,拄着木棍走过来:“二月,他们把我的摊子掀了,我的腿就是那次断的。”
阿福问:“谁干的?”
“赵二。”跛脚汉子道,“他亲自踢的。”
话音落下,旁边又有人挪了过来。
一个卖杂粮的妇人说,去年腊月被收过两次摊位钱,收钱的人是阿胜。
一个年轻脚夫说,自己少交了半个月的“看场钱”,被黑五堵在仓边打了一顿。
还有人说不清姓名,只记得哪日在哪段石阶被抢走了货。
阿福的纸很快写满一页,又换第二页。
王立站在摊子旁,一声不吭,把每个人的话都听完。
有人说到一半停下,他也不催,只问一句:“日期记不记得?”
有人害怕说错,他便道:“想不清的先不说,回去想清楚再来。”
直到第三页也写满,王立才开口:“你们说的每一件事,我都会查。查不到的不算数,查到的一定算。”
老陈握紧了手里的木刨,低声道:“大人,若他们知道是我们说的……”
“你们怕他们报复,本官也怕。”
众人都抬起头。
阿福脸色一变:“公子?”
王立看着老陈:“本官怕他们把县衙的规矩当成摆设,怕有人递了状纸却没人管,怕你们挨了打还要自己咽下去。可本官若因为怕,就让你们继续闭嘴,那这个县衙留着也没用。”
老陈喉头滚动,慢慢拱手:“大人,我愿意作证。”
吴娘子站在米糕摊后,手指压着锅沿,仍旧没有说话。
王立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用今日开口。”
她的眼睫轻颤,低头重新掀开锅盖。
回县衙的路上,阿福捧着三页纸,走两步便低头看一眼,差点撞上门槛。
方惟正在后堂等着,接过纸迅速扫了一遍。
“七桩。”他说,“全是赵二和他手下的人干的。三桩有直接殴打,两桩抢夺财物,两桩长期勒索。”
王立脱下长衫,坐到案前:“加上赵四和胡老皮的,一共九桩。”
阿福把纸摊开:“赵二一个人就有四桩直接责任,黑五两桩,阿胜一桩,还有两桩暂时只知道是他手下。”
王立取过笔,将九桩案子逐条列开,后面分别写上证人、时间和受害事实。
方惟看着那张纸:“大人要现在拿赵二出来再审?”
“赵二已经判过一次。”王立落下最后一笔,“这些旧案加在一起,够不够再审一次?”
方惟沉吟片刻:“按律,杖罪可追诉三年。可若受害人当年告过,却被刑房截留……”
王立抬起头,接上他的话。
“那就不是赵二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他看向刑房方向,手里的笔尖,停在李庸的名字旁。
“是赵二和李庸,一起的事。”